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二道(一)_迎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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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二道(一) (第3/3页)

边那条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天走。”

    “后天。”

    “马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带着走。”

    “粮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带着走。”

    传令的人走了。

    营门口的人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手里有一本簿子。

    簿子上写着今天出入的人。

    他看了好久。

    他把簿子合上。

    合上以后,他把簿子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放完,他又拿起来。

    他翻开最后一页。

    最后一页是空的。

    他提笔,在最上头写了一行。

    写的是:某年某月某日,班师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帐中 · 八月初 · 夜】

    那个人写回文。

    回文不长。

    写了三行。

    第一行:奉诏班师。

    第二行:所部即日南行。

    第三行写了半边。

    写到半边,他把笔停了。

    书办在旁边站着。

    “太尉,写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写一句实的。”他说,“可实的写不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实的和上头要的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半边划了。

    划了三道。

    划完,他在底下重写。

    这一次写得短。

    只有六个字。

    写的是:臣不敢有言。

    他把笔搁下。

    他把纸拿起来吹。

    吹完,他对着灯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这一句话,”他说,“我写足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写足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也没有说。”他说,“一句话里一个字都不说我,这就是写足了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营中 · 八月初 · 夜】

    营里今晚没有人唱歌。

    有人在磨刀。

    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。

    磨完一刀,换一刀。

    铁匠炉里的火熄得早。

    熄了以后,铁是黑的。

    有人问铁匠:“明天还打铁么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打铁的家伙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兵把刀插在地上。

    刀插在土里。

    土是干的。

    “我们走了,”他说,“这一片地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答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城南 · 八月初 · 早】

    城南门开了。

    门口卖饼的人今天多摆了半张案子。

    饼摆得比往常多。

    “今天卖得完么。”

    “打完了,人就该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回来的人多。”

    “多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把饼翻了个面。

    饼底下焦了一块。

    “先生,”他叫住一个过路的,“北边真的不打了?”

    “不打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金人还会回来么。”

    过路的人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卖饼的人把那个焦的饼收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我不卖。”他说,“焦的卖了,人家记我一年。”

    他把焦饼塞给旁边的孩子。

    孩子接了。

    “叔,为什么记你一年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骂名长。”卖饼的人说,“人记得住骂,记不住好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城根 · 八月初 · 夜】

    叶孤鸿在城墙根坐着。

    他坐着的时候,手在摸墙。

    城墙的砖有新有旧。

    新砖是补的。

    哪一年补的,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数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数到一百八十七就停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数。

    他想起北边有一个人数过城砖。

    那个人现在在南边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往南走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城外 · 八月 · 早】

    班师那天早上,天阴。

    营拆了一半。

    灶也拆了。

    拆灶的时候,土里还埋着烧红的石头。

    有人把石头挖出来。

    石头很烫。

    他在手里颠了几下。

    “这个带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带不走就扔。”

    他把石头扔回坑里。

    填坑的人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灶坑填平了么。”

    “填平了。”

    “下回来的人,还看得见么。”

    填坑的人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用脚把土踩实。

    踩完,他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“压一块石头,”他说,“有人就知道这里烧过火。”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营中 · 八月 · 夜】

    兵在收旗。

    收旗要把旗从杆上解下来。

    解下来要叠。

    叠旗有个规矩。

    旗上的字要叠在里面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叠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“叠在外面,字就朝地。”收旗的人说,“字朝地,是败旗。”

    他把旗叠好。

    叠完,他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“这一面旗,”他说,“跟了我两年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抱着它走。”

    “走着抱着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几步。

    他把旗换了个姿势。

    换完,他把脸贴在旗上。

    旗上有灰。

    灰是黄的。

    是麦子的颜色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大道 · 八月初 · 早】

    天没亮,叶孤鸿已经出了营。

    他背着一个包。

    包里是三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块干的泥。

    一张抄下来的簿子。

    一本对过的表。

    他往南走。

    走了五里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郾城的城墙在雾里。

    雾里有一杆旗。

    旗还是红的。

    只是不动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大道 · 八月初 · 午后】

    往南走的第三天,叶孤鸿遇见了一个往北走的人。

    那个人也穿着驿服。

    “你送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空的。”

    “空筒也送。”

    “回筒。”那个人说,“上头有个规矩,空筒也要送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筒是官物。”那个人说,“筒丢了要赔。”

    叶孤鸿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从哪儿来。”

    “临安。”

    “临安有什么消息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他说,“临安在办一件案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案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听说判了一个人。是个女的。”

    “判的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判了杖。”

    叶孤鸿站着没有动。

    “她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那个人说,“听说也是从北边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上马走了。

    叶孤鸿站在路上。

    路上很晒。

    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脚上那双鞋是布的。

    是营里发的。

    鞋底磨穿了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郾城 · 军中文书房 · 八月初 · 夜】

    班师也要写文书。

    书办在灯下抄。

    “抄几份。”

    “五份。”书办说,“一份送枢密院,一份送御前,三份备着。”

    “备着做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备着,是怕路上丢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丢了一份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“丢了就补。”书办说,“补的时候,照备的那一份抄。”

    叶孤鸿站着看他抄。

    “你抄的时候,字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一样。”

    书办把笔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抄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写字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不写字。”

    “写字的人写自己的话。”书办说,“我不写。我只把一张纸上的东西搬到另一张纸上。”

    他把那一行抄完。

    “搬得多了,”他说,“自己的手就不认自己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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