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不朝正殿 (第3/3页)
今好了,朕只管画可,右相替朕管着,天下太平。”
高力士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想说:陛下,清净,是因为没有人敢说话了。
他想说:从前吵,是因为姚崇宋璟敢吵,他们吵,是为了天下;如今不吵,是因为敢吵的人都走了——张九龄走了,李适之死了,李邕杖毙了,剩下的人,都学会了闭嘴。
他还想说:陛下信得过的右相,把敢说话的人,一个个都收拾了;陛下信得过的那个胡人将军,在范阳养了二十万兵……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想起了那个黄昏,龙池边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。那句话像一堵墙,把他和天子之间,隔开了。
“朕信得过他。”这句话,玄宗对高力士说过不止一次。
他信得过李林甫,因为李林甫从来不说让他烦心的话;他信得过高力士,因为高力士是他几十年的老人;他信得过陈希烈,因为陈希烈只会讲老庄。
他信得过的人,都是让他舒服的人。
而让他不舒服的人——那些说真话的人,那些犯颜直谏的人,那些不识趣的人——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一个个消失了。
其实,玄宗也不是没有察觉过孤独。
有一回,夜半醒来,他忽然觉得,自己身边,空得厉害。他把高力士叫来,问:“力士,朕怎么觉得,如今这宫里,人越来越少了?”
高力士垂着手,说:“陛下,人没有少。是陛下身边的人,换了一批。”
“换了谁?”
“从前,陛下身边是姚崇、宋璟、张九龄;如今,陛下身边是李右相、陈左相。人还是那么多,只是……”高力士斟酌着字句,“只是会跟陛下吵架的人,没有了。”
玄宗笑了:“吵架有什么好?从前他们吵,朕头疼。如今清净了,朕睡得也香。”
“是,陛下睡得香。”高力士说,“只是,吵的人虽然烦人,却都是替陛下操心的。如今不吵了,也不知,是天下太平了,还是没人替陛下操心了。”
玄宗没有接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力士,你今晚话多。”
高力士便不说了。
他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玄宗在帐子里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,高力士记了很多年。
他想,天子大约不是不明白——他只是不愿意明白。明白,就要去听,要去管,要去看那些让他不舒服的奏章;而不明白,就可以继续睡在太平里,继续听着霓裳羽衣曲,继续画他的“可”。
权力金字塔的顶端,只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站在顶上,能看见的,只有层层叠叠的台阶;能听见的,只有台阶下面传上来的回声。那些回声,经过一层一层的过滤,传到顶端的时候,早就不是原来的声音了。
天宝六载,兴庆宫里的回声,只剩下两种:李林甫的“陛下无忧”,和陈希烈的“无为而治”。
天宝六载冬,一个消息传进兴庆宫:左相李适之,贬宜春,服毒自尽。
玄宗听了,愣了愣:“李适之?他怎么……”
“畏罪。”高力士低声说。
“他有什么罪?”
高力士没有回答。他没法回答——李适之的罪,是“与韦坚交通”,而韦坚的罪,是“与太子近党”,而太子的党羽……这个话题,不能往下说。
玄宗也没有追问。他叹了口气:“可惜了。李适之这个人,酒量是好的。朕年轻时,跟他喝过酒。”
他惋惜的,是李适之的酒量。
高力士垂下眼睛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这一年冬天,长安下了三场大雪。
雪落在兴庆宫的琉璃瓦上,落在勤政务本楼的匾额上,把那四个蒙尘的字,盖得更白了。
高力士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块匾。雪光里,他忽然想起,自己这一辈子,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——武后晚年,天下乱象已生,宫里的人却都在说“太平无事”;韦后专权,朝堂乌烟瘴气,满朝文武却都低着头。
每一次,都是没有人敢说话的时候,天下就快要出事了。
这一次,他还能说吗?
他想起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,想起天子那句“朕信得过他”。
他默默地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值房。
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。”
这句话,他已经在心里,说了一百遍。
天宝六载腊月,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下,高力士跪了下来。
这是他最后一次进谏。
他挑了一个最冷的黄昏——天欲雪,未雪,风刮得人脸生疼。玄宗从楼里出来,看见他跪在阶下,有些意外:“力士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陛下,”高力士伏在地上,声音在风里发颤,“老奴伺候陛下四十年,从未求过陛下什么。今日,老奴求陛下听老奴说完。”
玄宗站住了:“你说。”
“天下柄不可假人。自陛下以权假宰相,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。”高力士一字一句,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——这句话,他憋了半年,今日终于又说出口,“右相之权太重,御史之胆太小。陛下若再不听天下人的话,只怕有一天,天下人的话,就再也不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了。”
风,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。
玄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高力士以为,他会像上次一样,说一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。
可这一次,玄宗只说了四个字:
“卿且退下。”
四个字,平平淡淡,没有怒意,也没有温度。
高力士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天子不是不听他的话,天子是懒得听了。他说什么,已经不重要了;重要的,是天子的心,已经关上了。
他缓缓起身,退了三步。
又转回来,重新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。”
玄宗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进楼里,门在他身后,轻轻地合上了。
高力士跪在雪地里,很久,才站起来。
史书记载,高力士自此谨言,直至流放。
那是十三年后的事了——肃宗上元元年,李辅国用事,罗织罪名,流放高力士于巫州。巫州在五溪之地,山深水远,荒凉僻陋。那一年,高力士已经七十多岁。
流放的日子,是很苦的。
一个伺候过两朝天子的老内侍,到了这蛮荒之地,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僮。他自己扫地,自己烧水,自己洗衣裳。五溪的百姓,不知他是谁,只见一个白发老翁,每天清晨,坐在溪边的石头上,望着北边,一坐就是半天。
有人问他:“老翁,你望什么?”
他说:“望长安。”
“长安在哪儿?”
“在北边。”他指指北方,“很远,很远。”
“你回不去了?”
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回不去了。”
长安的消息,断断续续地传来:安禄山反了,洛阳陷了,长安陷了,天子出逃了,贵妃赐死了……每传来一个消息,他就要在溪边坐很久。小僮怕他想不开,劝他:“老翁,别听了。”
他说:“要听。我伺候了他一辈子,他的事,我一件也不能不听。”
那两年,他就是在这些消息里,一天一天熬过来的。
巫州多荠菜。两京之人,春初采荠,视为珍馐;五溪之民,却弃而不食。高力士见路边的荠菜,长得好,却无人采,忽然想起了长安——想起了兴庆宫,想起了勤政务本楼,想起了那个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人。
他弯下腰,采了一篮荠菜,写了一首诗:
两京作斤卖,
五溪无人采。
夷夏虽有殊,
气味终不改。
“气味终不改”——他写的是荠菜,也是他自己。
宝应元年,新君大赦,高力士遇赦北还。走到朗州,他听说,他的陛下,已经驾崩了——天宝十五载,安禄山攻破长安,玄宗仓皇出逃,在马嵬坡,赐死了杨贵妃;后来入蜀,又还京,当了几年太上皇,于宝应元年四月,崩于神龙殿。
高力士听说这个消息,面北而跪,痛哭失声,呕血数升。
当晚,他卒于朗州,年七十九。赠扬州大都督,陪葬泰陵——玄宗陵墓的旁边。
他陪着他的陛下,看了四十年的天下,谏了他四十年,被他斥退过一次又一次;最后,他死在听说陛下驾崩的当天夜里。
史书上说,高力士“性谨密,善传诏令”,说他“恭谨小心”,说他在宫禁中,四十余年,未尝有过。
没有人记得,这个“恭谨小心”的老奴,曾经跪在兴庆宫的雪地里,最后一次,试图叫醒一个睡着的天下。
勤政务本楼的匾额,后来换了新的——那是肃宗年间,重修兴庆宫时,重新题写的。新匾额上的四个字,笔力端正,一尘不染,像是从来没有蒙过尘。
没有人记得,旧的那块匾,是什么时候,蒙上灰的。
兴庆宫的灯,一盏一盏,熄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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