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罗钳吉网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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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83章 罗钳吉网 (第1/3页)

    第一节酷吏登场——吉温与罗希奭

    天宝三载冬,万年县尉吉温,奉调进御史台。

    御史台在皇城之内,掌纠察百官。长安人说起御史台,总要咂咂嘴:那地方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可吉温进御史台,是被人举荐的——举荐他的人,是政事堂里那位一手遮天的右相,李林甫。

    吉温,故宰相吉顼之侄。

    吉顼是武后朝的宰相,煊赫一时。后来武周倾覆,吉家随之中落,到了吉温这一辈,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老宅,和满屋子旧年的传说。吉温少年时听家里人讲吉顼的故事:讲他如何在天子面前纵横捭阖,讲他如何一句话说动武则天,讲他如何从一介布衣,做到一人之下。讲到最后,家里老人总是叹一口气:“那都是从前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吉温把这些话,一句一句,都记在了心里。

    “从前的日子,还会回来的。”他对家里人说。

    靠什么回来?吉家没有军功,没有田产,没有门生故旧。吉温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:这个世道,最靠得住的,是刑狱。谁的刀快,谁就有前程。

    他在万年县做县尉的时候,就以严酷闻名。审案,他从不问情由,先打三十板,再问话。板子打下去,皮开肉绽,满堂哀嚎,他坐在堂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,像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。有人骂他酷,他不以为意:“酷?你们不懂。狱里的犯人,不打,是不会说实话的。”

    那一回,万年县捕了一个江洋大盗,锁在狱中,问什么也不肯招。狱卒使尽了手段,大盗咬死了牙关。吉温来了,屏退众人,只留大盗一人,笑眯眯地凑过去,轻声说:“你听好了——想活,就把嘴张开,该说什么说什么;不想活,我这儿有副三木,夹上去,你就永远不用再开口了。”

    大盗看着他的笑脸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——他见过的官,喊打喊杀的多,笑着说话的少。笑着说话的人,往往比喊打喊杀的更可怕。

    他招了。

    吉温提着供词走出狱门,对狱卒们笑了笑:“你们看,我说过,狱里的人,没有不开口的。不开口,是因为没遇上我。”

    从此,万年县的狱,成了长安城里最让人胆寒的地方。犯人们私下里传:宁肯撞上鬼,别撞上吉县尉。

    那一日,李林甫的使者,悄悄来到万年县衙。

    “右相问吉县尉一句话:愿不愿为朝廷办事?”

    吉温心里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愿。”

    使者又说:“右相还说:朝廷的事,不好办。办好了,是吉县尉的功劳;办砸了——”

    吉温打断他:“办不砸。”

    进了御史台,吉温才知道,李林甫要的不是能断案的清官,是一把刀。

    这些年,右相的日子,并不像表面那样风光。朝中不附他的人,一茬一茬地冒出来:张九龄虽已罢相,余党尚在;李适之、韦坚,一个比一个碍眼;太子虽不吭声,可太子身边的人,都在悄悄地动。这些人,不能都靠罢官来对付——罢官,太慢,也太显眼。李林甫需要一种更快、更干净的办法:让反对他的人,从这世上消失。

    消失的办法,只有狱。

    可狱,要有人来做。

    “温尝谓天下事,无不可为者。”吉温对李林甫说,“只看遇不遇知己。今遇知己矣,某愿为相公,执三尺法。”

    李林甫眯起眼睛,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。

    “卿能治狱乎?”

    “狱在人,人在刑。”吉温说,“刑之所在,何狱不治。”

    李林甫笑了。他笑起来,和颜悦色,像个宽厚的长者:“好。卿且去。往后,御史台的事,便是卿的事。”

    吉温走出政事堂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廊下,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里那盏灯,又看了看自己袖子里那卷新授的告身,忽然想起吉顼的故事里,有一句话,家里老人从不细讲——武后朝的酷吏,来俊臣、周兴、索元礼,一个个,都没有好下场。

    他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那是从前的故事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    就在吉温进御史台的同时,御史台里,还有一个人,也在悄悄地升迁——罗希奭。

    罗希奭与吉温,是两种人。

    吉温会说话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审案如织网,一层一层,把罪名往人身上罩;罗希奭不爱说话,他到任何地方,都只办一件事——用刑。他办起刑来,一丝不苟:该杖多少,该枷多重,该缢该绞,分毫不差。他按察所至,狱必满,人必死,从无例外。京城的狱卒私下里说:罗中丞的手,是钳子做的——夹住了,就再松不开。

    吉温是网,罗希奭是钳。

    “罗钳吉网”四个字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开始在长安城里流传。有人说,这说的是两个人;也有人说,这说的是同一件事——天子的天下,被一张网罩着,被一把钳夹着,网里挣扎的人,一个也逃不出去。

    吉温听见这四个字,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罗希奭听见这四个字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。等一个机会,证明这四个字,不是白叫的。

    第二节韦坚之狱——漕运功臣的覆灭

    天宝二载三月,长安城东,望春楼下,锣鼓喧天。

    那一天,是陕郡太守韦坚,主持开凿的广运潭,竣工通漕的日子。

    韦坚,京兆万年人,太子妃韦氏的哥哥。此人通漕运,晓地理,是开元末年以来,朝廷最看重的一位能臣。关中地狭,京师百万之众,粮食大半仰赖江淮;江淮之米,逆黄河而上,过三门天险,运费比米价还贵。韦坚上疏玄宗,请引泸水入漕渠,开广运潭于望春楼下,让粮船直达长安城东。玄宗准了。韦坚亲自督工,寒来暑往,几度春秋,硬是在长安城东,凿出了千顷碧波。通漕那天,玄宗亲登望春楼,楼下的广运潭里,几百艘漕船一字排开,船头上插着各道的旗号:广陵郡的锦、丹阳郡的布、晋陵郡的折造端、会稽郡的罗、吴郡的方文绫……满潭的绫罗绸缎,映着满天的旌旗,像一匹铺在水上的锦绣。

    潭边的百姓,挤得里三层外三层,船上的乐工,齐声唱着一支新编的歌谣:

    得宝弘农野,

    弘农得宝耶。

    潭里船车闹,

    扬州铜器多。

    三郎当殿坐,

    看唱得宝歌。

    “三郎”是宫中对玄宗的昵称。玄宗站在楼上,听那歌声一遍一遍地传上来,龙颜大悦,当场赐韦坚以“开河渠侯”之赏。韦坚跪在楼下,山呼万岁,抬起头时,满脸是泪。

    潭边的人群里,有个老吏,听着那歌,忽然皱起眉头。他隐约觉得,这歌里那句“得宝弘农野”,唱得古怪——弘农,是杨家的郡望;得宝,得的又是谁家的宝?他张了张嘴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有些话,说出来是要掉脑袋的;有些谶语,应验的时候,歌里的人,早就忘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,这是他一生的顶点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这也是他一生,最后的荣光。

    韦坚的妹妹,是太子李亨的妃子。这件事,朝中人人心知肚明,谁也不提。可李林甫记着——记着太子,记着太子的妻兄,记着那个站在太子身边的人,手里攥着长安城一半的粮船。

    天宝五载正月十五,上元之夜,长安城里,灯火如昼。

    韦坚与河西、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,在景龙观的一座道院里,喝了一夜的酒。皇甫惟明是太子的故交,手握重兵,久在边关,此番回京述职,本不必与韦坚私下相会。可他们还是见了——只因为席间一句话:“太子孤立,愿君留意。”

    就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这句话,不知怎么,就传到了李林甫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正月十六,天还没亮,一纸奏章,便递到了兴庆宫。奏章是李林甫亲笔拟的,措辞客气,内容却像一把刀:韦坚身为国戚,与边将皇甫惟明私会,夜聚道观,“谋立太子,以危社稷”。

    玄宗看了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把奏章放下,又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窗外,长安城里,昨夜上元的灯火,还在零星地亮着。

    “查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查,就是狱。

    狱,落在吉温和罗希奭手里。

    吉温连夜提审韦坚身边的属吏,罗希奭亲自坐镇大牢。两人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:吉温和颜悦色,劝人“从实招来,保你一家平安”;罗希奭一言不发,只在旁边站着,手上转着一条铁链。一夜间,牢里传出来的供词,像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——韦坚如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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