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不朝正殿 (第2/3页)
后把天下抓在手里,抓得很紧;可她一老,天下就松了,松得连长安城的街市都开始摇晃。
他见过韦后专权——那时候他已经跟在玄宗身边,亲眼看着那个女人把朝堂当成了自家的后院,赏罚随心,恩威随意,大臣们噤若寒蝉,只有暗地里互相递眼色。
他见过太平公主——那是玄宗登基前最大的敌人,权倾朝野,满朝有一半的大臣是她的人。玄宗那一年,还是临淄王,夜里睡不着,把高力士叫到跟前,问他:“力士,你说,这天下的权柄,到底该握在谁手里?”
高力士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:“该握在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人手里。”
玄宗笑了:“说得好。”
然后,玄宗除掉了太平公主。
那一年,高力士觉得,大唐,终于要好了。
可如今,他躺在值房的榻上,听着宫墙外更鼓一声一声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年——权柄,又慢慢离开了天子的手,滑向了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。只是这一次,握着权柄的人,比从前的那些,更会笑,更会说话,更让天子觉得舒服。
他想起那天黄昏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“老奴此后,再不敢言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第三节纸上的朝堂——李林甫遥领
天宝年间,天下的政事,走的是这样一条路:
边将的军报,州县的呈文,御史的弹章,先是送到政事堂。政事堂里,李林甫看过了,批好了,附上一张小签,原样送进兴庆宫。宫里的御案上,玄宗翻开奏章,看见批语已经写好,他只需提笔,在御批的位置上,画一个“可”字。
一道奏章,就这样走完了它的路。
“可”字,是唐代天子批阅奏章的朱批。按惯例,准奏画“可”,不准画“不可”。开元初年,玄宗批“可”,是一笔一画的——他看完了整份奏章,想清楚了,才落笔。那时候,他一天批一百道奏章,每一道都看得仔细,有些奏章,他会批上几十个字的意见,姚崇看了,都叹服“陛下圣明”。
如今,御案上的“可”字,越画越快了。
御笔朱批的痕迹,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的。
天宝四载,玄宗批了一道吏部的铨选奏章,画了一个“可”,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:“此人才具如何,再核。”那一道奏章,是他那年批的几百道奏章里,唯一一次多写了字。
天宝五载,他画“可”的速度,已经快到批语来不及看。内侍把奏章一页一页翻给他,他瞄一眼题目,画一个“可”,再翻一页。有时候,一上午画了几十个“可”,问他批了什么,他记不起来。
天宝六载,他的“可”字,已经变成了一个圆——笔尖落纸,一旋,一圈,就是“可”。
高力士看在眼里。他想起开元初年,天子批“可”时那副认真的模样——他翻到过一份旧奏章,是开元九年宇文融请括户的折子,天子在边上批了一整页:“括户之事,关系国本。卿宜慎重,勿扰百姓。朕之民,即卿之民也。”字字端正,笔笔有力。
如今,那一页的朱批,只剩一个圆。
不是没有人发现这件事。
御史台有个老书吏,管档案的,一辈子经手天下奏章。有一回,同僚问他:“老张,你说这天下,如今是谁在当家?”
老书吏想了想,说:“奏章上画‘可’的,是天子;奏章上写批语的,是右相。你说谁当家?”
同僚便笑了。
这话,后来不知怎么,传到了政事堂。李林甫听了,只是笑了笑,没有追究——他知道,这话说的是实话,而说实话的人,在如今的天宝年间,已经越来越少了。
其实,李林甫的奏疏,是很有章法的。
他的奏疏,从来不说废话。他摸透了天子的性子:玄宗不喜欢听坏消息,不喜欢听麻烦事,不喜欢听长篇大论。所以他的奏疏,永远言简意赅,永远“仰遵圣意”,永远在最后附上一句“谨奏以闻”——仿佛他说的每一件事,都是天子已经想好的事。
边报来了,他这样奏:“范阳安禄山,训练士卒,整饬武备,边境安堵,陛下无忧。”
灾情来了,他这样奏:“关中微旱,臣已令有司开仓赈济,不烦圣虑。”
有人弹劾他的政敌,他这样奏:“某人贪墨,臣已核实,请付有司。”
玄宗看了,只觉得事事顺心,件件妥当。他对高力士说:“你看右相,天下的事,他一个人就料理得妥妥帖帖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高力士低头,没有说话。
“纸上的朝堂”,就这样,一天一天,盖起了真朝堂的影子。
真正议政的地方,在政事堂:李林甫的书房里,三更灯火,奏章如山。而兴庆宫里的朝堂,只是一张御案,一方砚台,一支朱笔——天下最要紧的事,在这张纸上,不过是一个“可”字。
天宝六载,玄宗想效仿开元初年的旧例,广开才路,诏令天下:通一艺者,皆可诣京师自举。
这是一道好诏书。放在开元初年,这道诏书,能召来半个天下的人才——当年的姚崇、宋璟,哪一个不是从州县里一步步走出来的?
可诏书到了政事堂,李林甫先皱起了眉头。
他怕的不是人才,他怕的是那些“草野之士”——他们不在官场,不懂规矩,不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。万一有人在御前说起政事堂的事,说起那些“不该说”的事……
他上了一道奏疏,措辞恭谨:“举人多卑贱愚聩,恐有俚言污浊圣听。臣请先由郡县长官精加试练,合格者,送尚书省复试;复试合格者,方得奏闻御前。”
玄宗看了,觉得有理:“右相虑事周全,就这么办。”
于是,天下士子,千里迢迢,赶到长安,在尚书省外排起了长队。
考试一场一场地考下去,士子一批一批地被刷下去。
到最后,没有一个人,走到御前。
李林甫上表祝贺:“野无遗贤。”——天下的人才,都在朝堂上了,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了。
这道贺表,送到御前,玄宗看了,龙颜大悦:“好一个野无遗贤!朕的天下,果然是人才济济。”
他画了一个“可”。
那个“可”字,画得格外顺畅——因为他连那批士子考的是什么,都没有问过。
高力士站在一旁,看着那道贺表,只觉得心口发凉。他想起开元初年,天子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,能把吏部呈上来的名册,翻来覆去地看三遍;如今,一道断送了天下读书人前程的贺表,他看也没看,就画了“可”。
他低了头,什么也没有说。
他答应过自己,不再进言了。
有一回,玄宗批完了奏章,忽然发现,自己连奏章的内容都没看清楚。
“力士,”他问,“今日这些折子,说的都是什么事?”
高力士翻了一遍,一桩一桩报给他听:河东旱了,剑南地震了,河北的蝗虫过了黄河,吐蕃又在河西打了一仗……
玄宗听了,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这些事,”他忽然说,“朕怎么一件也不知道?”
高力士看着御案上那一叠画了“可”的奏章,心里明白:那些事,都在这叠纸里,都在他画的那些“可”字里——只是他画“可”的时候,没有看。
“陛下日理万机,”高力士斟酌着说,“奏章多了,难免……看得粗些。”
“是啊,奏章多了。”玄宗揉了揉眼睛,“朕老了,看不动了。右相替朕看着就是了。”
高力士把话,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自己上次进谏之后,天子那句“卿安知天下事”,想起天子那句“朕信得过他”——信得过,就是不过问;不过问,就是把这天下,整个交给了纸上的那一个“可”字。
第四节倦怠的代价——“朕信得过他”
天宝六载以后,兴庆宫里的日子,越发安静了。
安静,是因为人少了。
早年间,兴庆宫的偏殿里,常常坐着等召见的大臣:姚崇、宋璟、张说、张九龄……一个走了,又进来一个。那时候,宫里的内侍都知道,陛下每天要见很多人,说很多话,有时候急了,还会拍案。
如今,天子肯见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:右相李林甫,左相陈希烈,内侍监高力士,偶尔还有杨家的几位夫人。
李林甫每三日进宫一次,奏对不过半个时辰,说的都是“陛下无忧”;陈希烈每五日进宫一次,讲的都是老庄——天子的御注《道德经》,他是讲官,讲起“无为而治”,头头是道,玄宗听得舒服,比听奏章舒服多了。
至于百官……
天宝初年,还有大臣递折子求见,说“有要事面奏”。玄宗准了几回,听他们说了些边报、灾情、人事,觉得都是李林甫已经奏过的,便觉得这些大臣,不过是“多事”。
后来,求见的人就少了。
再后来,没有人求见了。
“朕觉得,这朝堂,忽然清净了。”有一回,玄宗对高力士说,“从前上朝,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朕头疼。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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