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 (第3/3页)
州城里一家酒肆。酒肆的角落里,坐着他的至交好友,鲜于仲通。
鲜于仲通是剑南本地人,家里薄有田产,为人慷慨,好结交。他这些年资助过不少落魄的读书人,也资助过杨钊——杨钊落魄时,衣裳、盘缠、酒钱,多是鲜于仲通给的。两人对坐饮酒,鲜于仲通先开了口:杨兄,张都督这样闹下去,早晚出事。
杨钊说:出事是早晚的事。可出事的,未必是张都督。
鲜于仲通问:那出事的,是谁?
杨钊放下酒杯:是南诏,是洱海,是这剑南的边。南诏王忍得了三年五年,忍不了十年二十年。他若是反了,大唐打得下来,也要耗掉剑南半条命;打不下来,吐蕃就要进来。到那时,姚州这地方,谁都跑不了。
鲜于仲通沉默了一会儿,说:杨兄,你既然看得这么明白,为什么还留在这里?
杨钊笑了笑:我在等。
等什么?
等一匹能驮我出剑南的马。
鲜于仲通没有听懂这句话。他想了想,说:我听说,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,是个识货的人。杨兄若是有心,我替你引荐。
杨钊举杯:那就有劳仲通了。
两人碰杯。窗外,姚州的月色照着洱海,洱海的水,安安静静地,没有声音。
后来史家写到这一段,笔下的说法并不一致。有人说,张虔陀贪得无厌,逼反了南诏,是边患的祸首;也有人说,南诏早有异心,张虔陀不过是被推出来的罪名——史笔在这里留了白,真相埋在边关的风沙里,谁也说不清。只有一件事,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:那几年,姚州与南诏之间的驿道上,使者往来不绝,却再没有一封,是带着善意的。
第四节盛世隐忧——“外强中干”的深患
开元二十九年,大唐的账本上,写着一串好看的数目:天下户口八百余万,仓廪充实,米价平贱,四夷宾服,万国来朝。长安城里,胡商与唐人并肩而行;大明宫里,天子正筹备着新一年的郊祀。看起来,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盛世。
可盛世的地基,已经开始裂了。裂缝不在长安城里,在长安看不见的地方。
第一道裂缝,在兵。
大唐的兵制,本是府兵制:均田制下,一户丁男,受田百亩,战时自备兵器粮草,随军出征,平时归田务农——兵农合一,国家不养闲兵,边塞不设常备。这套制度,靠的是均田制撑腰:有田,就有府兵;田在,兵就在。府兵制最盛的时候,天下有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,关中一地,就占了二百六十一个——拱卫京师,靠的就是这套兵马不离农、朝廷不养常备的制度。可到了开元年间,情形大变:均田制坏了,府兵领不到足额的土地;征战日频,卫士戍边,一去数年,生死不知。于是卫士逃亡,折冲府的兵额,一年空过一年。开元初年有人统计过,关中折冲府的实际兵员,不足在册之数的一半;老兵们说,当年戍边,朝廷还给赐田;如今戍边,连军粮都要自备。当兵的活不下去了,逃的逃、亡的亡,剩下的多是老弱;朝廷征发府兵,往往催逼多次,才能凑齐一队人。到开元十一年,逃亡的府兵已经多到朝廷无法可想,宰相张说上了一道奏疏,说:不如废府兵,募壮士为兵,由国家供给衣粮。
玄宗准了。于是长安城里,多了一支叫彍骑的募兵,十二万人,职业当兵;边防上的各军,也纷纷改募兵。兵农分离了——兵,从农夫,变成了职业的军人;农,从此与兵再无干系。这一改,看起来是省了麻烦,实则埋下了大患:职业兵只听将军的号令,不听朝廷的号令;将军手握重兵,便有了自己的分量。
第二道裂缝,在将。
开元以前,边帅多由朝廷重臣出任,事毕即还,兵不宿将;开元以来,边将久任,节度使一身兼数职——军政、财政、监察,尽在其手。到天宝年间,天下的边兵,总数四十九万,马八万余匹;而长安城里的禁军,不过十二万。猛将精兵,尽在边镇;中央之兵,不足边军之零头。范阳那个叫安禄山的杂胡将领,一人领了三镇节度,拥兵近二十万——他的兵,认他不认朝廷。这些,开元二十九年的人还看不见;看得见的人,说了也没人信。
第三道裂缝,在财。
均田制坏了,租庸调也跟着坏——田地买卖,户籍隐漏,朝廷收的税,一年比一年难收。开元初年,宇文融主持括户,检括天下逃户,得户八十余万,算是给国库续了一口气;可这只是治标。府库的充盈,一半靠的是开元初年的积蓄,一半靠的是聚敛之臣的巧取。等到李林甫为相,专权固位,排挤言路,朝堂上的声音,就只剩下一种了。李林甫不学无术,却精于权术。他把言路堵死:玄宗想提拔的谏官,他先安排到闲职;敢上疏直言的,他寻个由头贬出京去。他常对朝士们说:明主在上,群臣只要顺从照办就好,何必多言?于是朝堂上,再没有人议论边事、兵事、财赋——大家议论的,只剩下歌功颂德。安禄山在范阳的动静,边将拥兵的隐患,南诏边境的怨气,都在这“何必多言”四个字里,被轻轻盖了过去。史家后来说,开元之治的清明,到李林甫为相,就断了。
这三道裂缝,边将、财赋、朝纲,合起来,就是后人所说的“外强中干”——表面上看,四海升平,兵强马壮;骨子里,兵不识朝廷,财不敷急用,言路壅塞,上下相蒙。史家后来说,开元之盛,盛在表面;天宝之乱,乱在骨里。骨子里的病,是从开元末年就开始的。
那时候,不是没有人看见。
张九龄看见了。他做宰相的时候,玄宗问他安禄山其人如何,他说:安禄山貌有反相,不杀,必为后患。玄宗不听,反而觉得张九龄多疑,后来竟因此疑他。开元二十八年,张九龄病逝于韶州。他死的时候,天下还不知道,那个被他说中的人,正在范阳一天天做大。
很多年后,有一位诗人路过长安城郊,听见老兵和新兵的道别声,写下过这样的句子——那时候,天下已经不再是开元的样子了:
信知生男恶,反是生女好。
生女犹得嫁比邻,生男埋没随百草。
而开元二十九年冬的长安,还看不见这些。
那一年的冬天,玄宗在兴庆宫里,看了一场胡旋舞。舞罢,他赏了乐工,又饮了几杯酒,对高力士说:朕即位以来,近三十年,四海无事,四夷宾服。朕觉得,这天下,算是坐稳了。
高力士赔笑:陛下圣明。
玄宗又说:当年太宗皇帝,四夷称“天可汗”;朕今日,也算是吧。
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侍奉天子四十年,见过太宗的余威,见过武后的铁腕,见过中宗、睿宗的乱局,也见过这个天子从意气风发到踌躇满志。他隐约觉得,有些话不该说,说了,天子也不爱听。他只是又给天子斟了一杯酒。
宫墙外,冬天的风,正从剑南的方向吹过来。风里,什么也听不见。
开元二十七年秋,册封使自剑南回京复命。
玄宗在紫宸殿召见。册封使呈上南诏的谢表,又述了一路的见闻:苍山的马,洱海的船,蒙舍川的稻田,姚州的集市——说得很细,玄宗听得很入神。末了,玄宗问了一句:
“南诏如何?”
册封使顿了一顿,斟酌着措辞,答道:“陛下,臣观南诏之兵,刀剑皆精;其心,未必全在大唐。”
玄宗不以为意,笑了笑:“藩属而已。蛮夷之邦,给他名号,他自然知道好歹。”
册封使还想再说,抬眼看见天子的笑意,便把到嘴边的话,咽了回去。
十余年后,天宝年间,南诏与大唐交恶,两度大战,唐军尽没;其后数十年,南诏之兵,攻破成都外郭。那时节,剑南的烽烟烧红了半边天,长安的敕旨还走在驿道上——大唐的天子,再想起这句“藩属而已”,已经来不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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