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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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76章 宇文融括户与财政改革 (第1/3页)

    第一节逃户之弊——均田制的裂缝

    开元九年,长安的春天来得早。

    正月里,皇城各衙署的灯,还亮在节日的余温里。户部衙署的灯火,却比别的衙门熄得晚。户部郎中郑元礼案上,摊着一册刚刚誊好的名册,名册的封皮上,用朱笔写着四个字:逃户名册。

    名册是各州报上来的,一州一册,一县一行。郑元礼翻开第一页,是关内道的华州:在籍户一万三千四百,逃户一千零五十二。再翻,同州:在籍户九千八百,逃户八百七十七。再翻,陕州:逃户九百三十一。河东道的蒲州,逃户一千一百零四;河北道的相州,逃户一千四百六十二;河南道的汴州,逃户一千二百一十九。一页一页翻下去,郑元礼的手,渐渐停住。他做户部郎中十二年,经手的账册,比这座衙署的砖还多。他记得贞观年间,天下户不满三百万;开元初年,户部统计在籍之户,已近七百万。可他知道,这七百万,是账上的数;账外的逃户,一年比一年多。他把名册合上,又展开,忽然想算一笔账:逃一户,失的是一丁的租庸调——租,粟二石;调,绢二丈或布二丈五尺;庸,岁役二十日,不役者折绢六丈。一户逃了,这一户的粮、这一户的绢、这一户的役,就全没了。一千户逃了,就是两千石粟、四万尺绢、两万日的役。而天下像华州、同州这样的县,数不胜数。

    均田制的账,要从一百年前算起。

    武德七年,高祖皇帝颁布均田令:天下丁男,十八岁以上授田百亩,其中永业田二十亩,传之子孙;口分田八十亩,身死还官。有田则有租,有租则有调,有调则有庸——租庸调,三样都落在人丁头上。这套制度,是大唐立国的根基:均田养人,人丁输税,税养官,官养兵,兵护田。一百年来,大唐的府兵从关中的折冲府里走出来,戍边、宿卫、征讨,铠甲自备,粮秣自备,靠的就是家里那百亩田。府兵是按丁点征的:三丁抽一,自备弓刀、铠甲、马匹、粮秣,战时出征,闲时归农。一个府兵,一年里大半的光景,是在田里度过的;田里的收成,一半养家,一半养兵。可要是田没了,兵就当不成了——开元以来,府兵逃亡的事,一年比一年多。折冲府的都尉们,点兵点到后来,常常对着空荡荡的军册发愁:册上的名字还在,人,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。府兵制这座大唐的兵营,和均田制这座大唐的粮仓,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;藤根一松,两个瓜,都跟着蔫。大唐的官员领俸禄,俸禄里有禄米、有绢布,靠的也是那百亩田的租庸调。可以说,均田制是大唐的命脉;人丁,就是命脉里的血。

    开元九年,这条命脉,已经流得越来越滞涩了。

    长安的太仓里,粟米堆得冒了尖,是开元初年攒下的家底;洛阳的含嘉仓,窖藏充溢,史官们说,这是贞观以来没有过的富足。可户部衙署里,逃户的名册一年比一年厚。郑元礼记得,开元元年,天下逃户上报的数是八万;开元三年,十一万;开元五年,十七万;开元八年,二十一万。到今年,各州报上来的逃户,粗粗一算,已经逼近三十万。而郑元礼知道,报上来的,只是州县肯认的;真正逃的,是这个数的好几倍。他见过一份华阴县的呈文,只有短短几行字:本县某里,丁壮尽逃,所存者老弱妇孺,不能输税,请减征。县尉在呈文末尾,画了一个大大的“急”字,笔锋都劈了。

    逃户们逃向哪里?郑元礼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逃得近的,入了寺。天下寺院,田连阡陌,不输租庸调;百姓削发为僧,或投为寺户,官府便再管不着。长安、洛阳的名刹大寺,背后都站着成百上千的“逃丁”。逃得深的,投了豪门。王公百官、州县豪强,家中田产无数,正缺人手;逃户投上门去,做佃客、做庄客,主家替他隐了户籍,官府来查,只说这是某家的“客”。长安城里,哪位王公府上没有几十户“客人”?那些客人,本是编户齐民,一进了王府侯门,就从国家的账册上消失了。还有的逃往山泽,在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,官府鞭长莫及;有的逃往边地,屯垦谋生;有的逃进城市,为人佣作,混一口饭吃。天下之大,处处容得下逃亡的人;唯独户籍上,留不住他们。

    郑元礼有一回,跟着巡察御史到过一座县城。城郊的田野里,大片大片的田荒着,草长得齐腰深。县里的老吏告诉他:这些田,都是有主的——主家逃了,田就荒了。荒了的田,还要照样算在县里的应征数上;县令没办法,只好把荒田的租,摊到没逃的人头上。没逃的人交不起,第二年,也逃了。逃一户,摊一户;摊一户,逃一户。一户牵一户,一倒一片。老吏指着远处一间歪斜的茅屋说:那户人家,去年还在,今年的名册上,没了。

    郑元礼回到长安,把这一路的见闻,写进了奏疏。奏疏的末尾,他写了一句话:逃户之弊,不在一户之逃,而在逃者愈众,在籍者愈困;在籍者愈困,逃者愈众。若不及早图之,则田荒于野,税亏于库,兵缺于伍,天下有田无人,有人无籍,国将不国。

    奏疏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开元九年春天的长安,依旧是盛世的长安。

    华灯初上,长安城的坊门次第关闭。夜风里,传来千家万户捣衣的声音——那是妇人们在月下捣练,把织好的绢帛捣得柔熟,好缴“调”,好给远戍的丈夫寄寒衣。李白后来写过这样的句子:

    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

    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。

    长安城月下的捣衣声,是大唐最寻常的夜曲,也是最动人的夜曲。可郑元礼知道,那些捣衣声里,有多少是替逃户的空屋响起的,有多少是替荒田上的孤坟响起的——听不见,也数不清。

    三月初三,郑元礼的奏疏,终于被送到了御前。玄宗翻了翻,问左右:天下户口,何至于此?左右无言。玄宗又问:可有人能替朕算算,天下的逃户,到底有多少?

    政事堂里,宰相们面面相觑。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
    第二节括户之策——“括天下逃户”

    答上来的,是一个年轻的监察御史,名叫宇文融。

    宇文融这一年三十出头,京兆万年人,祖父是隋朝的官,父亲做到过县令。他出身不高不低,考过明经,当过富平主簿,凭着干练,升到了监察御史。监察御史官秩不高,却是清要之职,能上殿奏事。宇文融生得清瘦,一双眼睛却很亮。同僚们说,这位宇文御史,看人看得准,看账也看得准;他经手的文牍,没有一笔糊涂账。

    开元九年正月,宇文融上了一道奏疏。奏疏不长,却字字扎眼:天下户口,逃亡日多,租庸调之源,日见枯竭。臣请检括逃户,一切勘问:凡逃户自首者,免其六年赋调,听于所在附籍;隐而不报者,罪及邻保。臣愿充使,遍历诸道,括天下逃户。

    这道奏疏递上去,朝堂上炸了锅。

    有人说好:天下户口,是该清一清了,账上的数,和实际的人,差得太远。有人说不好:逃户大多是穷苦百姓,追着屁股去“括”,不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吗?还有人冷笑:一个三十来岁的监察御史,张口就要“括天下逃户”,好大的口气——他是想升官想疯了吧?

    玄宗没有笑。他把宇文融的奏疏,看了三遍。正月十八,敕下:置劝农使,宇文融充使,检括天下逃户及籍外剩田。

    敕书一下,宇文融当天就拟好了章程:先张榜晓谕天下,逃户自首,既往不咎,给复六年;再奏请于诸道设置劝农判官,分巡州县,按籍核对,逐户登记;地方州县,括户多者有赏,隐匿不报者坐罪。

    开元九年春末,第一批劝农判官,从长安出发了。

    判官们骑的是驿马。出长安西门,过咸阳,一路向西;出东门,过灞桥,一路向东。长安城四面的官道上,从此多了一种风景:腰悬符节的使者,单人独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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