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册封南诏与盛世隐忧 (第2/3页)
锦缎二十匹,五色俱备;瓷器十件,是越窑的青瓷;茶叶两斤,是蜀中的蒙顶;还有一部历书、两部佛经、一卷乐谱,都是鸿胪寺的官员特意拣选的。鸿胪寺的官员交代他:历书,是让南诏知道天时;佛经,是让南诏知道慈悲;乐谱,是让南诏知道大唐的雅乐。使者一一记下。他后来回到蒙舍川,把这驮东西摆在皮逻阁面前,说:大唐赐的,不是货,是四个字——礼乐教化。皮逻阁抚过那匹锦缎,说:好。咱们南诏,从今往后,也学着做一个知礼乐的国。那一驮唐物,后来在南诏传了很久:蒙舍川的人学会了喝茶,学会了用瓷器,学会了照着历书种地;南诏的乐工,把那卷乐谱抄了三份,一份留在蒙舍川,一份送去了姚州,一份献给了洱海边的佛寺。
玄宗又问:你们南诏,到大唐的路,是怎么走的?
使者答:从成都南行,过灵关,入邛都,经叶榆,到洱海;从洱海往西,过永昌,出腾越,翻过几座大山,就是骠国;从骠国再往西,渡过几条大江,就是身毒——就是佛经上说的天竺,汉朝人叫它身毒国。
玄宗沉吟:这条路,朕在书上看过。
使者说:陛下看的,是张骞的书吧?臣在路上听老马帮说过一个故事:汉朝的时候,张骞出使西域,在大夏国——就是葱岭那边的一个大国——见到了两样东西,一样是邛竹杖,一样是蜀布。大夏人说,这是从身毒国买来的。张骞这才知道,蜀地的货物,不走河西,也能通到西方去。这条路,比河西那条丝路,还早得多。
鸿胪寺的官员在旁边接口:陛下,这条路,蜀中老人叫它“蜀身毒道”。蜀锦、蜀布、茶叶、盐铁,从成都出去,一路南行;洱海的马、麝香、犀角、象牙、宝石、海贝,一路北来。两边的货,在这条路上走了几百年了。
玄宗点头:这么说,朕册封南诏,护的不光是洱海,还有这条路?
使者伏地:陛下明鉴。南诏愿为陛下守住这条路——路通,则南诏富;南诏富,则西南安。
使者入朝之前,这一路的四个月,他像是走了两遍似的记在心上。他见过邛崃山上的栈道——木梁插在崖壁里,上面铺板,下面是千丈深涧,马蹄踏上去,桥身都要晃一晃;他见过泸水边的溜索——人抓着藤索,从江这头滑到江那头,风在耳边呼啦啦地响;他也见过川西坝子的驿站——红墙黑瓦,院子里拴着各路的马,驿卒提着灯笼,一更一换,把朝廷的文书从剑南一站一站传到长安。他在驿站里遇到过一队马帮,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走这条路走了四十年。老汉听说他是南诏的使者,递过一瓯茶:后生,路远,慢走。使者问:老丈,这路,好走吗?老汉说:好走。走熟了,哪条路都好走。使者又问:老丈走这条路,图什么?老汉指了指马背上的驮子:图这个。这驮子里头,有蜀地的布,有洱海的盐,有身毒的贝。这条路通着,两边的日子就都过得下去;路一断,什么都完了。使者听了,没有答话。他想起皮逻阁让他看清的那件事——大唐到底把南诏当成什么。老马帮的话,他记了一路。
那是开元二十七年最热闹的一场朝会。满朝文武都看见那匹矮小的、硬骨头的滇马,站在龙池边,蹄下是长安的砖,来处是三千里的山。没有人想到,很多年后,会有一个词,专门用来形容西南的边患——那时候的人们回过头来看这一天,才明白:册封之礼,立起的是一面屏风。屏风挡风,是好的;可屏风也挡视线——长安的天子,看不见屏风后面的洱海边,那些渐渐凉下去的心。
使者出宫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长安的宫墙。他忽然想起皮逻阁送他出蒙舍川时说的话:你到了长安,替我看清楚——大唐到底是真把我们当屏风,还是只把我们当一块布。他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一路走,一路看,一路想。
第三节剑南边衅——张虔陀之贪
天宝四载,剑南道,姚州。
姚州是剑南最南边的州,设在洱海东岸,是大唐插在云南诸部之间的一根钉子。州城不大,驻军也不多,可姚州的官,管着云南诸部的贡赋——哪一部该进贡多少,哪一部该来朝觐,都归姚州说了算。大唐的西南之策,一半写在长安的诏书里,一半握在姚州官员的手里。
握在姚州官员手里的那一半,这一年,握在了一个叫张虔陀的人手里。
张虔陀是剑南道姚州都督。他早年从军,打过吐蕃,立过军功,为人精明,也为人贪。他坐镇姚州以后,第一件事,是重新核定了云南诸部的贡赋——往年一部进马十匹,他核成二十匹;往年一部进毡十张,他核成五十张。云南诸部的酋长敢怒不敢言,因为张虔陀手里有一样东西:朝廷的敕书。他说这是朝廷的新规,谁不服,他就上奏朝廷,说谁“阴附吐蕃”。
南诏也不例外。
天宝四载秋天,张虔陀派使者入南诏,说要“查核户口,清点方物”。使者进了蒙舍川,先看马厩,再看库房,然后把一张单子拍在皮逻阁面前——上面列着这一年南诏该进贡的东西:马五十匹,毡二百张,黄金若干,犀角若干,还有……美女十名。
皮逻阁看着那张单子,没有说话。
他身边的酋长们炸了锅:往年十匹马,今年五十匹;往年没有美女,今年要美女——这是贡,还是抢?有人当场就要拔刀:大唐的诏书上写的是“永为藩臣”,不是“永为奴仆”!
皮逻阁按住了拔刀的手。他问使者:这单子,是朝廷的意思,还是都督的意思?
使者说:都督的意思,就是朝廷的意思。
皮逻阁沉默了很久,说:方物,我们备。美女,没有。请转告都督——南诏是大唐的藩臣,不是都督的私产。
使者带着一半方物回去了。没过多久,张虔陀又派使者来,这回不是要方物,是传话:云南王好大的架子。都督说了,南诏既受大唐册封,就该知恩图报;若是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,都督只好上奏朝廷,说南诏有异心。
这一回,皮逻阁连话都没有回。他只是把马厩的门关上,把贡品装好,照数送走,一文不少。他六十岁了,头发已经白了,他比谁都清楚:大唐的刀,还举在剑南;洱海边的火,还不到烧起来的时候。
入冬以后,张虔陀以检阅贡品为名,召南诏使者入姚州。使者带着马匹和方物进城,在都督府门前候了一个时辰,张虔陀才慢悠悠地出来。他围着贡品转了一圈,忽然一脚踢翻了一捆毡子,说:就这些?南诏号称六诏之主,连一匹好马都舍不得进?使者跪下:都督明鉴,这是南诏最好的马了。张虔陀冷笑:最好的马?本都督听说,云南王的马厩里,养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,怎么不见进献?使者说:那匹马是云南王出行所乘,年事已高,不堪长途。张虔陀的脸色沉下来:云南王出行所乘,就骑得;本都督受朝廷之命镇守姚州,就骑不得?来人,去南诏,把那匹马牵来。使者伏在地上,指甲掐进掌心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回到蒙舍川,把这事禀报皮逻阁。皮逻阁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马,给他。他老了,骑不了几年了。南诏的酋长们气得直跺脚,皮逻阁却说:你们记住,今天丢的是一匹马,明天丢的,可能是整座蒙舍川。大唐的诏书上写着“永为藩臣”,我们先把“臣”字坐实——等有一天,长安先忘了这个“臣”字,我们再说话。
姚州的都督府里,张虔陀的宴席上,坐着一个人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此人叫杨钊,剑南军中一个不入流的从事。他生得白皙,善言辞,也善钻营——他是武则天宠臣张易之的外甥,家道中落,流落剑南,在军中混了十几年,还是个跑腿的小吏。他端着酒杯,看张虔陀在席上骂南诏“蛮子不知好歹”,看满座官员纷纷附和,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:姚州的水,要浑了。水浑了,大鱼小鱼都会浮上来——可浮上来的,未必轮得到他这条小鱼。
酒席散后,杨钊去了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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