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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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68章 霓裳羽衣 (第3/3页)

,细想是惊雷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诗人杜牧路过华清宫,写下一首诗,把这件事记了下来:

    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
    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
    “无人知是荔枝来”——长安城里,没有人知道那一骑红尘奔的是什么。百姓只看见驿马飞驰,以为是边关的急报,以为是战事的军情,肃然起敬。他们不知道,那一骑红尘里驮着的,只是一筐荔枝。

    宠爱的代价,从来不是宠爱的人付的。

    后世修《新唐书》,在《杨贵妃传》里把这件事记成了一句话:“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。”一个“必”字,写尽了一个女人被宠到极致的任性;而那个肯为一个“必”字动用天下驿道、跑死无数人马的人,是天子。史官下笔时,笔尖大约也顿了一顿。

    第四节华清宫——温汤与骊山

    骊山在长安城东六十里,山上有温泉,名曰华清。

    开元年间,玄宗在此营建温泉宫,年年十月往幸,岁尽方还。天宝六载,温泉宫改名华清宫——不过那是后话,此刻的长安人,已经习惯把骊山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群,称作“华清宫”。

    华清宫依山而建,层层殿阁,直上骊山。山脚是宫门,山腰是汤池,山顶是望仙楼——白日里,楼阁的飞檐在云气里时隐时现;入夜后,满山灯火次第亮起,从长安城望去,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。最著名的,是那一池温汤。

    御汤名“莲花汤”,以白玉砌成,池中雕莲花,泉水从花心涌出,温热滑腻,终年不涸。贵妃的汤池名“海棠汤”,形如海棠,比御汤略小,池壁嵌着瑟瑟宝石,水汽氤氲中,宝石的光彩迷离如梦境。两池之间,以长廊相连,廊下种满石榴与牡丹,冬日里,石榴的枯枝上系着红绸,远远看去,像一片燃烧的珊瑚。

    每年十月,玄宗携贵妃幸华清宫。随行的还有贵妃的三个姐姐——韩国夫人、虢国夫人、秦国夫人,以及堂兄杨锜、杨銛。杨家的车马从长安排到骊山,绵延数十里,车上的珠翠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长安城的百姓站在道旁看,看得啧啧称奇:这一家人,把整个春天都穿在身上了。

    温泉的雾气从汤池升起,弥漫在殿阁之间,远远望去,骊山像笼在一层薄纱里。白居易后来写贵妃出浴:

    春寒赐浴华清池,温泉水滑洗凝脂。

    侍儿扶起娇无力,始是新承恩泽时。

    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——写的是贵妃出浴,也是盛世的余温。

    华清宫的十年,是玄宗晚年最安逸的十年。他不坐朝堂,只坐温泉;不听奏对,只听丝竹。《霓裳羽衣曲》在骊山的宫殿里奏了一遍又一遍,梨园弟子随驾而来,李龟年的琵琶声在山谷间回荡。夜里的骊山灯火通明,从长安城望去,像天上落下来一座星城。

    玄宗在骊山的日常,大致是这样的:清晨,汤池里泡一炷香,泡得通体舒泰,由侍儿扶出来,用蜀锦擦干身子,披上轻裘;上午,与贵妃游山,或骑马,或乘辇,山道上铺着细沙,马蹄踏上去没有声音;午后,听曲,看舞,李龟年唱,梨园弟子奏,有时他自己也抄起羯鼓敲一段——鼓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一群寒鸦;黄昏,在望仙楼上摆宴,看晚霞把骊山染成金色。

    宴摆在望仙楼上。馔不必说,器却有一样讲究:贵妃斟酒,用的是一只玉长杯——西域样式的杯身,修长微弯如角,白玉琢成,杯壁磨得温润,酒盛在里头,映出淡淡青色。玄宗说,这样的杯子该配葡萄酒——琥珀色的酒,盛在白玉里,才两不相负。殿上丝竹低回,只有玉杯碰案,叮然有声。

    这样的日子,过一天是神仙,过一年是人间,过十年——没有人想过第十一年。

    朝堂的奏章,一车一车送到华清宫。玄宗看得越来越少——不是不看,是懒得看。高力士把奏章分门别类,重要的放御案上,不重要的,直接送进政事堂,让宰相去处置。宰相是李林甫,他处置得“很好”——好到玄宗连“画可”都懒得写。

    华清宫的暖雾,与朝堂的积牍,隔着一百二十里。暖雾里的人不想看积牍,积牍的人也不敢打扰暖雾。

    这年冬天,骊山下了一场雪。雪落在汤池上,化成热气,热气升上去,又凝成雪。玄宗站在廊下,看着这循环往复的景象,忽然对贵妃说:“朕这一生,看过千山万水,还是这里最好。”

    贵妃没有接话。她望着远山,山上的雪和宫里的雪,是一样的白。

    玄宗又说:“朕老了,不想动了。往后,就在这里,看山,听曲,陪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皇帝。贵妃低下头,鬓边的珠翠晃了晃,轻声说:“陛下不老。”她鬓边那支金镶玉的步摇,随着这一低头,玉叶轻轻磕在金枝上,一声细响。

    玄宗笑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两人并肩看雪。身后,李龟年的琵琶声又响起来,是《霓裳羽衣曲》的散序——仙乐飘过汤池,飘过骊山,飘进长安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没有人听见,那乐声里,隐隐有别的什么声音。像一根弦,绷得太紧了,紧得快要断。

    不过,要说华清宫里最动人的一刻,还是那年七月七日的长生殿。

    七夕夜,骊山的月色格外清亮。玄宗与贵妃在长生殿前焚香设誓,对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,许了一个愿。许的是什么,宫人们听不真切,只看见两人并肩跪在月下,良久良久,贵妃起身时,眼里有泪光。

    宫人后来私下说,贵妃那夜问过玄宗一句话:“陛下,你说,天上的牛郎织女,一年见一面,苦不苦?”

    玄宗答:“苦。”

    贵妃又问:“那陛下呢?陛下见臣妾,日日可见,苦不苦?”

    玄宗没有答。他把她拉起来,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,说:“朕的织女,不用过鹊桥。”

    那夜的誓言,被白居易写进了《长恨歌》:

    七月七日长生殿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

    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。

    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——这是盛唐最著名的一句誓言,也是盛唐最贵的一句誓言。说这句话的人,后来用一座江山,为这句话付了账。

    这年春日,安禄山入朝。他是范阳、平卢两镇节度使,统兵十五万,是大唐边镇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——也是玄宗面前最会逗乐的人。

    安禄山是营州胡人,母亲是突厥巫婆,父亲早亡,他从小混迹边市,通六种蕃语,做过互市牙郎。后来投军,凭着骁勇与机变,一路升到节度使。朝中有人提醒过玄宗:此人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玄宗不以为意,反而笑道:“安禄山是朕一手提拔的胡儿,忠得很。”忠不忠,今日这场舞,便是答卷。

    安禄山生得极胖,重三百余斤,走路要两个人搀扶。可他一进了兴庆宫,就像换了个人。玄宗命他献舞,他便脱下官服,只穿一领胡服,在殿中跳起胡旋舞来——那么胖的身子,转起来竟疾如旋风,满殿的珠帘都被他带得晃荡。

    贵妃坐在玄宗身侧,看他跳得有趣,抚掌而笑。玄宗也笑,指着他打趣:“你这胡儿,肚子这么大,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安禄山就地一跪,磕了个响头,瓮声瓮气地答:“臣的肚子里,只有一颗忠心。”

    满殿哄笑。连玄宗都笑出了眼泪,回头对贵妃说:“你看这胡儿,会跳,会说,比朕的那些宰相们有意思多了。”

    贵妃掩口而笑。

    满殿的人都在笑。只有高力士没有笑。他站在御座侧后方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胖胡人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伺候了玄宗一辈子,见过的人太多。奉承话他听得多了,可像安禄山这样,把奉承话说得又憨又真、滴水不漏的,他头一回见。

    一个三百斤的节度使,能在御前把舞跳得那么好看——那得练多久?

    高力士想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想起几年前,他劝谏玄宗“赏罚无章,渐失人心”,玄宗只回了四个字:“卿且退下。”从那以后,他再没多说过一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殿里的笑声还在响。安禄山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谁也看不见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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