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霓裳羽衣_盛唐长歌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ー页 目录 下ー页

    第68章 霓裳羽衣 (第2/3页)

他登桥直上月宫。月宫里,嫦娥与仙女正奏一支曲子,清丽绝伦,非人间所有。玄宗默默记下旋律,回宫后依谱复原,便是《霓裳羽衣曲》。

    传说的真假,没人考据得清。但有一桩事是真的:这支曲子的确像月宫之音——它不像中原雅乐那样四平八稳,也不像西域胡乐那样一味奔放,它把胡乐的瑰丽与雅乐的雍容熔在一炉,忽而低回如诉,忽而高亢入云,听的人神魂俱醉,忘了今夕何夕。

    曲成之日,玄宗在梨园亲自教习。梨园弟子三百人,是玄宗一手调教出来的——他置梨园于禁苑之侧,亲自任“崖公”,凡乐工声有误者,他侧耳一听便知,立刻喝止:“此处高了一指。”乐工无不叹服。

    排演《霓裳羽衣》的时候,玄宗几乎日日泡在梨园。他不坐御座,搬一把胡床坐在乐工中间,手里拍着板,嘴里哼着调,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抠。乐工们起初战战兢兢,后来也惯了——天子不像天子,倒像个入迷的老乐师。有人见他为了一处过门,反复试了二十几遍,终于劝道:“陛下,一处过门而已,何必如此较真?”玄宗摇头:“你们不懂。这一处不对,整支曲子就‘飘’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飘”——这是玄宗给这支曲子定的魂。散序要飘,中序要飘,曲破也要飘,飘到最后,乐工的手指在弦上飞,舞者的裙裾在空中转,满场的人都觉得身子轻了,要跟着飞起来。

    李龟年便是这时候崭露头角的。

    李龟年善歌,又善琵琶,玄宗赞他“梨园第一人”。他本是岐王宅里的常客,兄弟三人——彭年、鹤年、龟年——都以乐艺闻名长安,人称“李氏三兄弟”。大哥彭年善舞,二哥鹤年也善歌,唯独他李龟年,唱歌唱得最好,琵琶也弹得最好,玄宗一听说,便召他入了梨园。排演《霓裳羽衣》,散序的琵琶领奏,非他莫属。他抱着琵琶坐在梨园阶前,一拨弦,满园的人都安静下来——那声音不是声音,是一层薄薄的月光,铺在人身上。玄宗听了一回,对人说:“这李龟年,天生是给这支曲子生的。”

    曲配舞,舞配曲。玄宗又挑了一班梨园弟子中的佼佼者,排练《霓裳羽衣舞》。舞者着“霓裳”——裙裾宽大,色如虹霞,肩披“羽衣”,缀满白羽,舞起来时,羽毛在风中颤动,像一群白鹤在月下盘旋。曲到中序,舞者列队如云,缓缓散开;曲到曲破,队形骤紧,裙裾翻飞,如急雨打荷,如群仙归位。有一回,舞排到深夜,玄宗看入了神,直到更鼓敲过四更,才想起来明日还要早朝。

    他摆摆手:“罢了,明日不朝了,把这支舞再排一遍。”

    天宝二年初春,兴庆宫沉香亭前,牡丹开得正好。玄宗与贵妃赏花,命李龟年持金花笺,召翰林供奉李白新制乐词。李白宿醉未醒,被人架到亭前,揉了揉眼睛,提笔一挥而就:

    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

    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
    李龟年接谱,引喉而唱。歌声一起,满亭的牡丹仿佛都侧了耳朵。玄宗亲自吹玉笛相和,贵妃持玻璃七宝杯,酌西凉葡萄酒,笑而饮之。唱到“若非群玉山头见”,贵妃轻声对玄宗说:“这个李太白,写的是花,还是我?”

    玄宗笑而不答,笛声没有停。

    那一日的沉香亭,花是牡丹,人是仙人,曲是《霓裳》。李白的诗、李龟年的歌、天子的笛、贵妃的笑,四样凑在一处,凑成了盛唐最亮的一角。后来有人把这段日子称作“天宝初年”——天宝初年,长安的天空像一匹没染过的绢,什么都能往上画。

    那一年,长安的乐声似乎特别多。梨园、教坊、平康坊,处处丝竹。西市的胡商说,他们在撒马尔罕都听说了长安的曲子——“那里的乐工,连天上的仙乐都能奏出来”。

    《霓裳羽衣曲》从梨园传到大明宫,从大明宫传到曲江,从曲江又传到长安的每一座酒楼。有人把它记成谱子,有人把它编成歌词,还有人说,这支曲子是唐天子梦游月宫时,听嫦娥亲口唱的——传得神乎其神。

    传说的真假没人去追究。长安人只记得那几年,城里永远飘着乐声。霓裳羽衣的旋律一响,街上的胡商停了脚步,坊间的绣娘停了针线,连城墙上的戍卒都侧耳听了听——那曲子太美了,美得不像人间的东西。

    有人算过,开元二十九年,玄宗五十六岁。一个五十六岁的天子,不坐朝堂,不阅奏章,把大半年的光阴耗在一支曲子上——这是荒唐,还是风雅?长安人分不清,也不愿分。他们只知道,天子的曲子好听,好听就是盛世。

    美得让人忘了,人间正在变。

    第三节三千宠爱——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

    杨贵妃嗜荔枝。

    史书里记着这么一句:“妃嗜荔枝,必欲生致之,乃置骑传送,走数千里,味未变已至京师。”——为了让她吃上一口新鲜的,皇帝专门设了驿骑传送,跑数千里路,荔枝的味道还没变,就到了长安。

    荔枝产岭南,远在三千里外。天宝年间,涪州也开始进贡——那里离长安近些,约两千里。于是每年荔枝熟时,两条驿道同时开跑:一条自岭南,一条自涪州,岭南的道远,涪州的道险,两路并进,看谁先到。玄宗为了这一口,专门开了加急的贡道。

    后人称之为“荔枝道”的,是涪州这一路——从涪州出发,沿长江北岸东行,过垫江、梁山,翻越大巴山,经西乡,入子午道,直抵长安。两千里路,隔三十里设一驿,驿驿有马,马马精壮。荔枝熟时,驿卒摘果装筒,竹筒密封,以蜡封口,防其失水——然后上马,狂奔。

    “一骑红尘”,这四个字是诗,也是血。

    跑死的不只是马。驿卒要换马不换人,一人一马往往要跑三百里才能换班。荔枝道上,每年夏天都有跑倒的人马。有人从马上栽下来,摔断脖子;有人累死在驿亭里,怀里还抱着荔枝筒。朝廷有令:荔枝道上,马死人死,驿卒不得停留,误了时辰,以军**处。

    涪州有个驿卒,姓张,人称张九。他跑荔枝道跑了五年,换了三匹马,他自己没有换过——他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,跑死了,家里就塌了。第五年夏天,他在大巴山的栈道上摔了下去,连人带马,消失在崖下的云雾里。荔枝筒滚落在崖边,蜡封完好,里面的荔枝还红着。

    三天后,同僚在山涧里找到他,已经没气了。他们把他抬回驿亭,亭长翻了翻他的衣袋,掏出一封没寄出的家书。信上写:“娘,今年跑完这趟,儿就不跑了。攒的钱够给弟娶媳妇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把信送出去。荔枝道上的信,和荔枝道上的命一样,跑不完,也寄不到。

    岭南一路,比涪州更苦。那条路自广州出发,过韶关,越梅岭,入江西,再经荆州、襄阳,北上长安,全长四千余里,隔驿换马,昼夜兼程。走岭南道的驿卒,讲究“一日一夜,驰三百里”——这个速度,是拿命换的。有一年,岭南进贡的荔枝赶上了梅雨,驿道泥泞,马陷在泥里拔不出蹄子,领队的老驿将急得直跺脚,最后咬牙,命人把马杀了,驮着荔枝筒徒步翻过梅岭。赶到长安时,人瘦了一圈,荔枝倒还鲜着。

    贵妃尝一颗,说:“今年的,比去年甜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岭南道的驿卒们,又拼了一年。

    没有人问值不值。岭南与涪州的荔枝,每年春夏两季,源源不断地送进长安。送到宫门时,竹筒外的蜡还封得好好的,荔枝的壳还是红的,果肉还是甜的——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。

    贵妃尝一颗,笑了。

    玄宗在旁边看着,也笑了。他问:“甜不甜?”

    “甜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多送些。”

    多送些。三个字,荔枝道上的驿卒又要忙一个夏天。

    宫里的人只看见荔枝,看不见荔枝道。他们不知道,为了这两千里路上的新鲜荔枝,大唐每年要养多少匹马,征多少民夫,废多少驿站——或者说,他们知道,但没有人说。

    有细心的官员发现过一件荒唐事:边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,走的是同一条子午道,驿马却常常要让路给荔枝——荔枝误了时辰,贵妃吃不到新鲜的,天子是要问罪的;军报误了时辰,边将自会担责,天子的案头,多积一日也不妨。

    军报让路荔枝。这四个字,写出来是笑话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ー页 目录 下ー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