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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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67章 吴道子与张旭 (第2/3页)

。”

    张旭年轻时,做过常熟尉。

    县尉管治安,每日升堂断案。有一日,一个老人拿着一张状纸来告状。张旭判了。第二日,老人又来了,还是那张状纸。

    张旭皱眉:“你这案子不是判了?”

    老人躬身:“大人,老朽不是来告状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    老人从怀里掏出那张判词,双手捧过头顶:“大人,老朽告状是假,求字是真。老朽观大人判词上的字,笔走龙蛇,神采飞扬——老朽平生好字,想求大人几笔,收进箱底,传之后人。”

    张旭愣住了。他低头看自己随手写的判词——那上面,字迹确实与寻常公文不同。他忽然明白:原来自己的字,已经有人愿意收藏了。

    老人又说:“老朽家中藏有先父的墨迹,若大人不弃,肯移步一观——”

    张旭跟着老人回了家。老人捧出先父的书帖。张旭展开一看,浑身一震——那是天下奇笔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此后,他的字里多了些东西。

    又一日,他在路上看见公主的仪仗与挑担的农夫狭路相逢。仪仗队要开路,担夫不肯让,两下里挤成一团,你进我退,你左我右,乱中有序。张旭站在路边看了半天,忽然拍腿:“章法在此!”担夫不懂什么叫章法,只管挑着担子走了。张旭却站在那里,把那场面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——字与字之间的避让、穿插、呼应,原来就是这担夫与仪仗的道理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问他笔法从何而来。他说:“始吾见公主担夫争路,而得笔法之意;又闻鼓吹,而得其法;观公孙氏舞剑器,而得其神。”

    公主出行,仪仗浩荡;担夫挑担,横冲直撞。那拥挤、避让、穿插、停顿的态势,是字的章法。鼓吹的节拍,是字的节奏。至于公孙氏——那是后话。

    吴道子画完嘉陵江后,来拜张旭。

    两人在酒肆里对饮。吴道子提起当年学书的事:“老师,当年我学你的字,学不成,半途跑了。”

    张旭大笑:“你跑得好。你若留下来,天下多一个写字的吴道子,少一个画画的吴道玄。”

    吴道子敬了一杯酒:“可我这支笔,是你教的。”

    张旭摆手:“笔是你自己的。我教你的,不过是放手二字。字要放手,画也要放手。你当年学书不成,不是笔力不到,是心太活,规矩装不下你。”

    吴道子默然片刻:“老师,我画那面嘉陵江的墙时,忽然想起你写字的样子。你说写字要‘意在笔先’——可你落笔的时候,笔比意快,意追着笔跑。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张旭击案:“对了!这就是笔的秘密。写之前,意在前;写起来,笔在前。意是主人,笔是客人,可客人一跑起来,主人得追着客人跑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视,忽然一起大笑。满座酒客侧目,不知这两个疯子笑什么。

    张旭的字,后世称为“颠张”。他喝醉了写字,醒来看,自己也觉得神异,说“不可复得”。狂是他的一种形态,不是目的。他借酒、借舞、借争道、借鼓吹,把书法从规矩里解放出来——让字不再是字,是龙,是云,是剑光。

    他传笔法给崔邈,给颜真卿。后来颜真卿辞官到长安,向张旭请教笔法。张旭不教,只是让他写。颜真卿写了三天,张旭看了三天,最后只指点了一个字:“横。”

    颜真卿悟了。多年以后,他在安史之乱中写下《祭侄文稿》,满纸悲愤,笔画如刀——那支笔,正是张旭传下来的笔。世人评颜体,说他“雄浑”。雄浑的根,不在他,在张旭那一声“横”。

    第三节剑器浑脱——公孙大娘舞剑

    那一年春末,长安城外的旷场上,围了黑压压一片人。连路边的树上都骑着人。

    场中,一个女子持剑而立。她已不年轻,眉目间有风霜,但身姿挺拔如松。她叫公孙大娘,梨园外供奉,善舞《剑器浑脱》。

    公孙大娘是哪里人,谁也说不清。她自幼习武,一身本事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。她舞的《剑器》,本是军中的健舞——舞者持剑而舞,雄健刚劲,多由男子表演。公孙大娘一个女子,把它舞出了另一种气象:刚里带柔,疾中藏缓,剑是冷的,人是活的。长安城里有人说,看公孙大娘舞剑,比看将军演武还过瘾。

    鼓声起。她动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形容得出那舞。杜甫后来写过——虽然他写那首诗时,已是白发苍苍的晚年,站在遥远的夔州,眼前舞剑的是公孙大娘的弟子:

    昔有佳人公孙氏,一舞剑器动四方。

    观者如山色沮丧,天地为之久低昂。

    㸌如羿射九日落,矫如群帝骖龙翔。

    来如雷霆收震怒,罢如江海凝清光。

    剑光如九日落,如群帝驾车翱翔;来时如雷霆,收时如江海凝光。满场的人看呆了。有人张着嘴,半天合不拢;有人冷汗涔涔,仿佛那剑光随时会劈到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鼓是羯鼓,一声一声,如催阵。公孙大娘起势,剑尖微垂,绕场一周——那一步一摇,已带杀意。忽然,鼓声骤急,她纵身而起,剑光如匹练,当空一划。人群齐声倒抽一口气。紧接着,剑光不再有断,她整个人化进剑光里,满场只见银蛇乱舞,不辨人影。有几个胆小的,已经捂住了眼睛。

    人群中有两个人,看得比别人都入神。

    一个是张旭。他扶着栏杆,浑身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他看见的不是剑,是笔:剑的走势,就是笔的走势;剑的停顿,就是笔的顿挫;剑光划过的弧线,就是他梦里写过无数次的草书。他喃喃自语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”

    他后来对人说,那一场舞,比他在常熟看过的所有帖、悟过的所有道都管用。他从前写字,写的是形;那一舞之后,他写的才是神。剑光在空中划过的每一道弧,都是他梦里的字——那一笔,叫“势”。

    一个是吴道子。他看的是剑光里的衣带——公孙大娘的舞衣,在旋转中飘举起来,如风拂云,如浪涌岸。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轰然炸开:人物画里的衣带,不该是描出来的,该是这么“飘”出来的!“吴带当风”四个字,此刻才有了魂魄。

    人群中还有一个人,一言不发。他叫裴旻,人称剑圣,官居将军。他看公孙大娘的舞,看得比谁都冷静——因为他是真正杀过人、见过血的人。

    裴旻是河东人,善射,善剑。他守边多年,有人说他曾一日射虎三十一头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但见过他舞剑的人,没有不信的。他的剑不是练出来的,是杀出来的。剑在他手里,像长在他胳膊上。

    有人问他:“将军,公孙之舞,与将军之剑,孰高?”

    裴旻想了想,答:“她的剑在舞,我的剑在杀。舞是给人看的,杀是给人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谁更高?”

    “杀人的剑,一百年出几个;舞剑的公孙,几百年出一个。”

    众人哗然。裴旻却不再说话。他望着场中那个收剑而立的女子,眼里有一丝敬意。

    又一年,裴旻居母丧。他找到吴道子,请他在东都天宫寺画神鬼数壁,以资冥福,奉上金帛。

    吴道子把金帛原样奉还,说:“将军,钱我不要。你若真要谢我,为我舞剑一曲。”

    裴旻怔了怔,答应了。

    他脱去孝服,换上常装,翻身上马。马在场中飞奔,他在马上左旋右抽,忽然把剑掷向天空——剑直上数十丈,如一道电光射向云霄,又笔直坠下。裴旻不慌不忙,伸手以剑鞘接住。剑入鞘中,悄无声息。

    观者数千人,无不惊栗。

    吴道子站在壁前,目睹全程。剑光入云的那一刻,他眼前忽然一亮——那不是剑,是笔!一笔下去,从地到天,从天到地,中间不停顿、不犹疑、不回头。他抓起笔,奋笔图壁,飒然风起。俄顷之间,数壁神鬼画成,有若神助。

    后来的人写画史,记下八个字:“道子平生绘事,得意无出于此。”

    数日后,有人问吴道子:将军的剑,与你的画,谁借了谁的光?

    吴道子答:“剑是剑,画是画。我只是在他剑光落下的地方,看见了笔该走的路。”

    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,草书长进,豪荡感激。吴道子观公孙之舞,悟衣带当风;观裴旻之剑,悟一笔通天。剑、书、画,本不相干,在这一舞一剑之间,忽然通了。

    有人说,公孙大娘这一舞,点化了两个人。张旭从此草书长进,豪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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