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(第2/3页)
那是个胖大的胡人,圆脸,高鼻,一双眼睛精光四射。他没有看张九龄,却直直地望着御座上的天子,忽然“咚咚咚”磕了三个响头,磕得地板直响。
“陛下!”他开口,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,“禄山是败了军,禄山有罪。可禄山这条命,是陛下和大夫给的。陛下今日饶了禄山,禄山回去,替陛下把奚、契丹都灭了,把边上的胡人都收拾服帖了,再回来,给陛下当一匹马,陛下骑到哪里,禄山驮到哪里!”
这话说得又响又急,满殿的人,倒有一半被他说动了。
有人觉得奇怪:张相平日最重人命,怎么今日上来就要杀人?
张九龄道:“禄山狼子野心,面有逆相。臣在堂下看他,他跪在那里,肩头在笑。一个败军之将,进了京,不惧不惭,只有得意。这样的人,不是骄兵,是枭雄。今日不除,他日必为边患。况且主帅既已判他死罪,陛下今日赦他,明日边将便不好再用军法。军法一弛,边患四起。”
玄宗道:“张卿,你多虑了。他不过一个胡人,败了军,罪不至死。朕惜他的才,赦了他,让他回去戴罪立功。”
张九龄再拜,声音更沉:“陛下,禄山此去,如虎归山。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玄宗摆摆手:“卿勿以王夷甫知石勒,枉害忠良。”
这句话,用的是西晋的典故。王衍在石勒微贱时听出他必成大祸,派人收捕,扑了个空;后来石勒果然搅覆了西晋的半壁江山。玄宗的意思很明白:你张九龄别学王衍,见人有点异相就要杀,冤枉了忠良。
张九龄退下,没有再说话。
退朝后,他走在廊下,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。同僚裴耀卿赶上来,问:“张公,今日为何一定要杀安禄山?”
张九龄望着殿外的天,轻声道:“裴公,我今日见过的人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看人看骨,看骨看眼。安禄山那双眼睛——那不是人的眼睛,是狼的眼睛。”
他顿了顿:“乱幽州者,必此胡也。”
裴耀卿默然。他只觉得这位老同事今日有些魔怔:一个败军之将,怎么就成了乱天下的人?
这话,后来有人学给李林甫听。李林甫听完,只笑了一笑:“张公读了一辈子书,读书人,最爱见人就说‘狼子野心’。一个胡儿,吃得胖些,眼睛亮些,就成狼了?”他摇着头,“张公这是年纪大了,疑心生暗鬼。”
这话没有传回张九龄耳朵里。可就算传回来,他也不会改口。他见过太多人,也错过太多人,唯独这一回,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——不是凭读书,是凭那双眼睛。他这辈子,从岭南走到长安,一路看过多少人的眼色:轻蔑的、巴结的、躲闪的、藏刀的。安禄山的眼神里,藏着一种他只在废墟上见过的东西。
那是野心。烧起来,能把一座城都点着的野心。
安禄山出狱那天,在皇城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含元殿,又望了一眼这座城——城墙那么高,街那么宽,街上的人那么富。他舔了舔嘴唇,翻身上马,出了春明门。
马蹄声沿着官道,一路向东,向着幽州的方向去了。
出了长安,安禄山在驿道上回头望了一眼。长安城的城墙已经缩成一线,像一道淡淡的墨痕。他咧开嘴,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,反而像一头吃饱了的兽,在盘算下一顿。
“长安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好大的城。总有一天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校也不敢问。马蹄声碎,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暮色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,城楼上,有一个瘦弱的身影,扶着栏杆,一直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尘埃里。
那身影站了很久。久到守门的卫士换了一班岗。
“张相,”卫士小心道,“该回府了。”
张九龄收回目光,低声道:“豺狼去了。豺狼进了长安的朝堂,才是真正要命的事。”
第三节直道事君
张九龄说的“豺狼进了朝堂”,指的是另一个人。
早在开元二十二年,玄宗就问过张九龄:“李林甫这个人,朕想用他为相,卿以为如何?”
张九龄当时回答得干脆:“陛下,李林甫不可为相。宰相系国家安危,陛下若相林甫,臣恐异日为社稷忧。”
玄宗问:“为什么?”
“林甫善于逢迎,陛下想听什么,他必说什么。可做宰相的人,不能只挑陛下爱听的说。姚崇跟陛下说蝗虫该打,宋璟跟陛下说碑不该立,张说跟陛下说规矩要改——没有一个人,是顺着陛下说的。李林甫呢?”张九龄道,“臣与他共事三年,从没听他驳过陛下一句。”
玄宗不悦:“朕用宰相,难道要他日日跟朕顶嘴?”
“陛下用宰相,是要他替天下说话。”张九龄道,“一个从不驳陛下的人,要么是圣人,要么是佞臣。”
玄宗没有听他的。开元二十二年五月,李林甫拜礼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,与张九龄并相。
李林甫入相那天,张九龄送他出政事堂,在门口站定。
“李公。”张九龄道,“你我都坐在这堂上,有些话,我得说在前头。”
李林甫笑容满面:“张公请讲。”
“这堂上的事,是天下人的事,不是你我的事。堂外的人看得见我们,也看得见我们说的话。你我若有分歧,当面争,争完出门,还是同僚。”张九龄道,“若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——李公,这政事堂的门,可就再也关不上了。”
李林甫笑得越发谦和:“张公说的哪里话。林甫但知奉公,绝无二心。”
张九龄看着他脸上的笑,没有再说话。那笑容太满,满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是什么。
此后三年,两人同朝为相。张九龄主政事堂,李林甫掌吏部。表面上相安无事,暗地里,李林甫的手已经伸到了每一个角落。
李林甫做事,有一套自己的章程。他从不跟人当面红脸,永远是一副笑脸,说出来的话,句句听着舒服。可张九龄渐渐发现:凡是跟李林甫交过手的人,没有一个不倒的。不是被贬,就是被调,走得干干净净。等朝中人察觉时,六部九寺的紧要位置上,已经悄悄换上了李林甫的人。
有一回,张九龄在政事堂议完事,正要走,李林甫笑着叫住他:“张公,留步。前日吏部铨选,有个姓崔的郎官,张公可还记得?”
张九龄想了想:“记得。崔郎官仪表堂堂,才学也好,是个可用之才。”
李林甫点头:“我也这么想。不过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陛下前日夸了他一句‘风度高雅’。张公知道,陛下夸谁,谁就升得快。崔郎官还年轻,升得太快,怕招人闲话。依我看,不如先把他外放到华州,历练两年,再调回来。”
张九龄看了他一眼。那郎官是李林甫政敌门下所荐,李林甫这是要借“历练”之名,把他支走。
“李公,”张九龄道,“陛下夸他,是赏识他。做臣子的,该把陛下赏识的人用到刀刃上,而不是藏起来。”
李林甫的笑容一点没变:“张公高见。那便依张公的意思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,没过几天,那郎官还是接到了调任华州的敕令。张九龄去查,敕令出自中书,画敕的是李林甫的人。他拿着那道敕令,在政事堂里坐了很久。
严挺之问:“张公,要不要驳回去?”
张九龄摇了摇头:“敕已画了,驳回去,就是跟陛下说李林甫欺君。这话没有实证,说了,反而是我构陷同僚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张九龄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严公,你记着:李林甫这人,你跟他争一件事,他赢不了你;可他永远比你多一招——他笑。你争赢了他这一回,他笑着应了,转头还有下一回。跟这样的人斗,不能斗事,只能斗命。”
严挺之默然。
第二桩,是开元二十四年秋,玄宗要破格提拔河湟使典出身的牛仙客为尚书。
牛仙客没读过书,可管钱粮是一把好手。玄宗想给他加官,张九龄又拦了。
“陛下,”张九龄道,“牛仙客是刀笔小吏出身,目不知书。宰相之位,要的是读书人。陛下破格用人,今日授他尚书,明日他就能入政事堂。官以才授,才以学成。牛仙客没有学问,做了尚书,是害了他,也是害了朝廷。”
李林甫在旁道:“苟有才识,何必辞学!天子用人,难道还要看会不会写文章?”
这话说到了玄宗心坎上。玄宗当场拍板:牛仙客,用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