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(第1/3页)
第一节风度之相
开元二十一年冬,长安大雪。
雪落了三日,朱雀大街上的车辙都冻住了。这样的天气,朝会照常。百官立在含元殿前的雪地里,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御辇经过时,有人悄悄跺脚,有人袖着手,只有一个人站得笔直。
那人身量不高,面色苍白,一看便是常年有病的样子。可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立在雪里的松树。风从殿廊下穿过,掀动他的袍角,他的身子纹丝不动。
李隆基在辇上看见了这一幕。他问高力士:“那是谁?”
高力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道:“陛下,那是新任的中书侍郎,张九龄。”
“张九龄……”李隆基念着这个名字,想起张说生前曾把这名字荐给自己——张说说过,九龄之才,堪为台辅。
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,张九龄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次年五月,进中书令。
那时候,玄宗在位已经二十一年了。姚崇死了十二年,宋璟致仕,张说去世,宇文融败死。朝中能办事的老臣,一个接一个地凋零。李林甫掌着吏部,会揣摩圣意,可满朝上下都看得出,那人眼里只有自己的官位。玄宗在高位上坐得久了,倦了,也懒了。他需要一个既能办事、又能把朝堂收拾得体面的人。
张九龄就是在这个时候入的朝。
他这条入相的路,走得比谁都长。说起来,他是少年成名:十三岁,文章就传到了广州都督王方庆的案头,王方庆读罢大惊,说“此子必致远器”。二十五岁进士及第,一举登科。此后一路浮沉:张说被贬,他跟着受累;张说复起,他跟着升迁。开元年间,张说最赏识他,曾对人说:“后来词人,首推九龄。”把他延入集贤院,与修国史。
开元十八年,张说去世。又过了三年,张九龄终于走进了张说生前坐过的那间政事堂。
拜相那天,张九龄穿着紫袍入见。他已年过半百,比玄宗还大七岁,可看上去比玄宗老得多。病弱的身体,让他走路的步子都有些慢。可奇怪的是,他往殿上一站,满殿的人都觉得,这间大殿忽然亮堂了。
不是光,是气。
张九龄持笏而立,腰背挺直,声音不高不低:“臣张九龄,叩谢天恩。”
李隆基打量着他,越看越觉得舒服。这人身上的每一处,都像是照着规矩长的:笏板端在胸前,不高不低;目光平视御座,不卑不亢;连说话时颔首的幅度,都恰到好处。腰间那条三品玉带,白玉的銙,一枚一枚衬着紫袍,不多一分,不少一分。长安人说“九龄风度”,说的便是这种恰到好处——连束一条腰带,都像从礼制里裁出来的。
“张卿,”玄宗道,“朕听说你病了多年,身子可还撑得住?”
“撑得住。”张九龄道,“臣这身子,是老天爷给臣的账本,臣日日省着用。”
玄宗笑了。满殿的大臣也跟着笑。
只有张九龄自己没笑。他抬眼,正色道:“陛下,臣省着用这身子,是为了替陛下多办几年事。陛下若问臣的身子,臣有一事要先奏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如今户口日繁,政务如山,可朝堂上的老规矩,还停在十年前。臣请陛下,从明日起,军国大事,宰相当面奏对,不假宦官之手,不拖文书之程。”
满殿一静。
这几年玄宗倦政,宰相的奏章递进宫里,回不回、什么时候回,全看圣意。张九龄上任第一天,就要把这块布掀开。
李隆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他盯着张九龄看了很久,终于道:“准。”
散朝后,高力士跟在御辇后头,小声道:“陛下,这位张相,头一天上朝,就敢翻旧账。”
李隆基没有回头:“他要是第一天就顺着朕说,朕用他做什么?”
高力士想了想,又问:“陛下觉得,张相这人,如何?”
李隆基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风度。这人有风度。”
“风度”二字,从此在长安城里传开了。
开元年间,长安的士大夫最讲究仪表。可谁也没见过张九龄那样的仪表——他不簪花,不佩玉,不熏香,甚至因为体弱,常年裹着一件旧裘。可他往人堆里一站,你就知道,那是个宰相。
有人说,张九龄的风度是练出来的。他出身岭南,韶州曲江,那地方在长安人眼里,是“瘴疠之地”。岭南人进京做官,先要被人看轻三分。张九龄偏不让人看轻:他读书,读得比京里的世家子还精;他行礼,行得比礼官还准;他说话,说得比老吏还稳。
他是在用整个人的仪态,替岭南的士子争一口气。
有一回,玄宗在便殿与张九龄议事,议到一半,张九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玄宗要传太医,他摆摆手,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含了,直起腰,脸色惨白,声音却稳如常:“臣失仪了。陛下,方才说到河南漕运,臣以为——”
玄宗望着他,忽然问:“张卿,你病成这样,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官?”
张九龄想了想,道:“陛下,臣小时候在曲江,见过一种鸟,叫‘鹧鸪’。鹧鸪不会高飞,可它一叫,满山的鸟都跟着叫。臣读了一辈子书,就想做那只鹧鸪——自己飞不高,也要替这天下,叫几声响。”
玄宗默然。他看着这个病弱的岭南人,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一年的皇帝,做得有些轻了。
开春后,曲江池边的柳树绿了。上巳日,长安的士女倾城而出,到曲江池边踏青。池边的亭子里,一群新进士围着张九龄,请他评诗。
张九龄坐在亭中,一袭青衫,手里拈着一卷诗稿。风从池上吹来,吹动他的袍袖。他看完一首,抬头,微微颔首:“好。”
那新进士红了脸,躬身道谢。
亭外有人悄悄议论:“那就是张相?”
“可不是。九龄风度,天下无双。”
这句话,后来成了长安士林的一句口头禅。有人学他持笏的姿势,有人学他说话的语气,甚至有人学他走路——走三步,停一停,再看人一眼,像是要把这天下的事都看进眼里去。
学的人多,像的人少。
有人问张九龄:“相公,您这风度,是怎么练的?”
张九龄想了想,道:“没练过。我只是一直记着,我是曲江人。”
那人愣住了:“曲江人……有什么关系?”
“曲江在岭南。岭南人进长安,容易被人看轻。我若不挺直了腰,谁来替我挺?”张九龄道,“一个人的腰杆,撑的是自己的脸面;一国宰相的腰杆,撑的是大唐的脸面。”
第二节安禄山之窥
开元二十四年,春。
长安的桃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这一年,朝堂上最热闹的事,是幽州送来了一个犯人。
那犯人叫安禄山,是平卢讨击使。押解他的牒文写得清楚:禄山,营州柳城胡人,本姓康,随母改嫁虏将安延偃,遂冒姓安。少孤,无赖,及长,狡黠多智,解六蕃语,骁勇善战,为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所赏,收为养子,累迁平卢讨击使。
这一次,他领兵讨奚、契丹,仗着骁勇轻进,被胡人打得大败,几乎全军覆没。主帅张守珪要斩他,他临刑时大叫:“大夫不是想灭奚、契丹吗?杀了禄山,谁替大夫打仗!”
张守珪惜他骁勇,刀下留了人,把他锁了,押送京师,请朝廷发落。
押解安禄山的队伍进长安那天,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。那人被绑在马上,却一点也不像犯人——他生得又高又胖,肚子大得马鞍都快盛不下,满脸堆笑,见了谁都点头,竟像回京省亲。
廷议的时候,满朝大臣都主张斩了。一个败军之将,斩了立威,天经地义。
张九龄坐在宰相位上,却没有急着开口。他打量着堂下跪着的安禄山,看了很久。
安禄山跪在那里,头低着,肩却在微微地动。不是害怕,是在笑。
张九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忽然觉得脊背一凉。
他想起一件事:当年在幽州,张守珪曾夸安禄山骁勇善战,认他做了养子。这人在胡汉之间往来,通晓山川险易,连边境的牧人都认得他。更让他在意的是,安禄山这个败军之将,进了京,没有一丝惶恐——他跪在丹墀之下,腰上还挂着锁链,可他的眼神,像一只进了羊圈的狼,正在丈量这圈里有多少羊。
“陛下。”张九龄起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臣请斩安禄山。”
满殿哗然。
堂下的安禄山听到这句话,忽然抬起了头。这是他进殿以来第一次抬头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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