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张说文治 (第1/3页)
第一节封禅之议——泰山之行的政治学
开元九年九月,姚崇病逝于东都洛阳,年七十二。
同月,一道敕令自长安发出:兵部尚书张说,同中书门下三品,入朝为相。
张说进京那日,带了三车书。守门的兵卒拦住盘问,张说的随从指着车道:“这是相爷的家当。”兵卒掀开草帘,一车一车的,全是书卷。兵卒愣了:“别人做官,带的是金银细软,相爷怎么带书?”
张说在车里听见,掀帘笑道:“姚公给大唐留下的是规矩,我带来的是文章。规矩管当下,文章管长久。”
长安城里传开了这句话。有人嗤笑:好大的口气。也有人点头:这位张尚书掌文学三十年,这话,他当得起。
张说掌的是兵部。兵部管的是打仗,他却一上任就上了一道奏章:请修文德。奏章里说:天下底定,府兵日弛,与其修武备,不如修文章。治国如写文章,字句通顺了,气脉自然通畅。
玄宗把奏章看了两遍,对高力士说:“姚崇在时,教朕办事;宋璟在时,教朕守规矩。如今张说来了,要教朕写文章。”
高力士道:“陛下,文章写得好,江山也漂亮。”
玄宗笑了。
开元十二年冬,群臣请封禅。
封禅,是古来帝王功成治定之后,到泰山顶上告祭天地的盛典。自高宗乾封年间封禅以来,已经六十年没有天子登过泰山了。群臣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宫里,说天下太平,四夷宾服,请陛下告成功于天。连年高岁稔,仓廪皆满,奏章里的措辞一次比一次恳切:陛下若不行此典,天下人的心气,往哪里安放?
玄宗有些动心,又有些犹豫。他私下对高力士说:“朕即位十三年,做了些事,也闯过些祸。封禅是告天,天看得见朕,朕不敢欺天。”
高力士道:“陛下怕什么?”
“怕两样。”玄宗道,“一怕边境有事,典礼办到一半,烽火就烧起来了;二怕劳民伤财,大典办完,百姓的怨言比万岁声还响。”
高力士道:“陛下何不问问张说?”
于是玄宗把张说召来,当面问他:“朕即位十三年,配得上封禅吗?”
张说答得干脆:“配得上。陛下诛韦后,平太平,除积弊,开元以来,岁丰人安,仓廪充实,四夷酋长岁岁入朝。古之帝王,功成治定,莫不封禅。陛下若不行,后世史官写到这里,要问一句:开元天子,为什么不敢上泰山?”
玄宗道:“朕不是不敢。朕是怕——怕泰山之巅,风太大。”
张说笑道:“风大,才见天子。”
玄宗看了他半晌,终于道:“好。封禅。你来办。”
于是张说领了封禅使的差事。办差第一件事,是定仪注。他翻出贞观年间的旧礼,又参照显庆礼,一条一条地改定:斋戒几日,登山几日,燔柴几堆,玉册几道,写得分分明明。有人劝他:“封禅之礼,礼官自有成规,何必事事亲为?”
张说道:“盛世的大典,一丝一毫都要是盛世的样子。礼定则人心定。”
筹备了整整一年。造玉牒,用的是蓝田美玉,金绳缠束,金泥封缄;制石䃭,用的是泰山青石,打磨得光可鉴人。张说亲自监工,连玉牒上刻字的笔划,都要看三遍。匠人们私底下说:这位封禅使,比造玉册的还较真。
又拣选随行官员。张说定了个规矩:随行登封者,须是五品以上,德行清正。名单报上来,他勾勾画画,改了一多半。有人不服,张说道:“泰山顶上,站的都是大唐的脸面。脸面不好看,封什么禅?”
开元十三年十月,车驾发东都。
队伍出洛阳的时候,洛阳城里的百姓夹道相送。百官公卿,四夷酋长,僧道儒生,车马绵延数百里,望不到头。史官在辇旁记下这一幕,笔尖都发颤。沿途州县,十里一亭,五里一堠,供帐之盛,百姓传为奇谈。
十一月,车驾至泰山下。玄宗斋戒三日,登封坛设在泰山之巅,坛高三丈,四出陛,坛上设昊天上帝之位。玉牒用金绳缠束,玉册置于石䃭之中,石䃭深埋于坛下。
登山那日,天朗气清。玄宗乘马登山,百官跟随。山道陡峭处,马不能行,玄宗下马步行,百官相扶而上。到得绝顶,风果然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玄宗立于坛前,南向而拜,燔柴祭天,烟气直上九霄。礼官朗声读祝文——那祝文,是张说亲自写的,字字铿锵。
读毕,玄宗亲手将玉册放入石䃭,封土为坛。山下,群臣伏地,山呼万岁。万岁之声,回荡于群峰之间,久久不绝。
礼毕,大赦天下,赐酺三日。扈从百官,皆加阶进爵。
推恩的时候,张说多引了自己的亲信。有随行的中书省小吏,一夜之间超授五品,章服都来不及换,绿袍上缀着绯色的绶带。张说的女婿郑鉴,本是佐史小吏,被张说引为随行太祝,登山行礼,礼毕超授五品。中书舍人张九龄看不过去,寻了个空子,私下对张说:“公掌封禅,天下拭目。恩典太滥,恐招物议。”
张说笑道:“我掌礼,礼毕酬功,理所应当。九龄,你多虑了。”
张九龄道:“公,郑鉴是您的女婿,天下人都看着。”
张说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登山行礼,论功行赏,与亲戚何干?”
张九龄不再说话。他看着张说的背影,总觉得这位老长官,把封禅当成了自己的一场大典。
回程的路上,车驾绕道曲阜,玄宗幸孔子宅,以太牢之礼祭孔子。
张说陪祭。祭毕,玄宗立在孔子像前,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张卿,泰山封禅,告的是天;曲阜祭孔,敬的是什么?”
张说道:“敬的是‘文’。天授命,文立命。陛下封禅,是告天成功;祭孔,是告天下:大唐的太平,不靠刀枪,靠的是文章。”
玄宗点点头,亲自燃了一炷香。
出曲阜那日,朔风渐起。玄宗与张说并辔而行。远山如黛,残阳如血。
张说望着泰山的方向,忽然说:“陛下,泰山之巅,是天下最高的地方了。”
玄宗望着远山,轻声说:“最高的地方,风也最大。”
张说一怔,还想说什么,玄宗已催马向前。那句话,就那样落进了风里。
第二节改政事堂——中书门下体制
要论这盛世的架子,得从封禅前两年说起。
开元十一年,张说进中书令,拜真宰相。
他上任办的第一件大事,不是理政,是改堂。
政事堂设在门下省。自高宗朝起,宰相们每天卯时到这里议事,议完各回各衙。这堂没有印,没有属吏,没有一间档案房。宰相议了事,还要写成状子,送进宫里画敕,再转回尚书省施行。绕一大圈,事情才能落地。
张说在中书令任上坐了三个月,越坐越觉得不对劲。他算过一笔账:一桩救灾的事,政事堂议定,要三天;送宫里画敕,要两天;转尚书省行文,又要两天;等公文到州,七天过去了。州里再逐级往下传,灾民早就饿得啃树皮了。
还有一桩,更让他堵心。开元初年,河南大水,政事堂议定了赈济章程,文书在门下、中书、尚书三省之间转来转去,有一份底稿竟在吏员案头压了半个月。张说追问起来,那吏员委屈道:“相爷,政事堂没个专管的房,文书该归谁,谁也不清楚。”
张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这日散朝,他把几位宰相留下,指着政事堂的匾额说:“诸公,这堂,该改了。”
宰相们面面相觑:“改什么?”
“改名字。”张说道,“从今往后,不叫政事堂,叫中书门下。”
有人问:“换一块匾,有什么讲究?”
张说道:“讲究大了。政事堂是个‘堂’,是个商量事的地方;中书门下是个‘衙门’,是个办差的地方。堂,散了就散了;衙门,得有印,得有吏,得有规矩。宰相要担天下之重,先得有一个担得起的架子。”
说罢,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上面写着改制方案:中书门下下设五房——吏房掌铨选,枢机房掌机要,兵房掌军政,户房掌钱谷,刑礼房掌刑法与礼制。五房分曹,各主一摊。另铸“中书门下之印”,设堂后官、主书,掌文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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