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宋璟守正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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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62章 宋璟守正 (第1/3页)

    第一节刚正入相——“宋璟其人,铁石心肠”

    开元四年冬,长安下了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姚崇的病一日重似一日。他自开元元年入相,灭过蝗,定过律,理过财政,到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请辞的奏章,一连上了三道,压在政事堂的案头,落了一层灰。

    玄宗李隆基在寝殿里踱步。高力士垂手立在灯下。

    “姚相这病,太医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说是痼疾,须得静养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退下去,这相位,谁接得来?”

    高力士想了想,低声道:“陛下心里,怕是早有人了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站住脚,回头看他:“朕听说,广州那位,把百越之地治得路不拾遗。百姓给他立了功德碑,他倒好,自己上疏要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说的是宋璟。”

    “宋璟。”李隆基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,“朕记得,则天皇帝在时,满朝的人都巴结张易之兄弟,独他不肯。有人劝他,说五郎得宠,得罪不得。你猜他怎么答?”

    高力士道:“他说,与奸佞同列,已自可耻,何须再与交言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就这一句话,张易之恨了他半辈子,也没能把他怎么着。”李隆基的手指敲着案沿,“后来中宗朝,武三思当权,他又去碰武三思,被贬出京。睿宗朝,他和姚崇一起罢斜封官,得罪了太平公主,又贬到楚州。再后来,朕把他放到广州。你算算,他这一辈子,被贬了多少回?”

    高力士道:“奴婢算不清。”

    “朕也算不清。”李隆基道,“可朕知道,凡是被贬的那几回,没有一回是他自己的过错。”

    灯花爆了一下。李隆基说:“传旨,征宋璟入朝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容奴婢多一句嘴。”高力士道,“宋璟此人,耿介太过。姚相做事,还懂得周旋;宋璟做事,只怕一根筋顶到底。朝野如今都传着一句评语——宋璟其人,铁石心肠。陛下用他,日后被他顶撞的日子,怕不会少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笑了笑:“朕要的,就是会顶撞朕的人。”

    敕使昼夜兼程,赶往广州。

    过了五岭,路上便听得见南音。敕使在驿站歇脚,店家听说是京里来的官,问:“可是来接宋使君的?”

    敕使奇道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前日县里来了文书,说朝廷要征宋使君入相。”店家道,“满城都在传。有人欢喜,有人发愁。”

    “欢喜的是,宋使君这一走,再没人管我们这些商户交不交税、衙役敢不敢打人了。”店家笑道,“发愁的是——往后受了委屈,再没处说理去。他老人家在时,递一张状纸进府衙,三日内必有个说法。老百姓怕的不是官严,怕的是官不严。严官走了,才想起严官的好。”

    敕使默然,把这话记在心里,星夜赶路。

    宋璟正在衙中审案。他年过五十,须发已见霜色,坐在堂上腰背挺得笔直。堂下跪着一个占了民田的豪强,仗着族中有人在京为官,嘴里还硬:“我表兄在吏部,你一个都督,能奈我何?”

    宋璟不答,只把惊堂木一拍:“夺田,杖四十。”

    差役拖人下去,一声声惨叫从堂外传进来。佐官凑近低声道:“使君,这人是吏部侍郎的亲戚……”

    宋璟看了他一眼:“本官只知道他是占田的豪强。”他顿了顿,“吏部侍郎若来问,让他先问问大唐的律条。”

    佐官不敢再言。

    敕使到时,宋璟刚审完一桩案。他听了敕旨,并不见喜色,只问:“姚相可是病了?”

    敕使一愣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宋璟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治广州四年,百姓不知他乐不乐意离任,只知他走的那日,倾城相送。有人请他在官道旁留一座碑,记他的德政。宋璟在碑前站了半晌,说:“碑立在这里,是给后人看的。我若当得起,自有后人记得;我若当不起,碑也是白立。”

    他命人把碑石抬走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长安,李隆基对高力士说:“你听听,连碑都不肯要的人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    开元四年十二月,宋璟入朝。

    一路北上,宋璟在驿馆里把朝中这几年的邸报翻了一遍。灯下读到深夜,随从劝他歇息,他只说:“路上看得越多,入朝越省事。姚相办了四年的事,宋某接手,不能从白纸看起。”

    到京那日,正是雪后初晴。

    拜相那日,宋璟着紫袍,执象笏,立在丹墀之下。李隆基在御座上打量他:眉目间一股凛然之气,站在那里,像一截直立的铁。紫袍之下,横着一条白玉带——三品以上重臣方能服用的玉带銙,十几枚玉方,素面无纹。有人劝他换一条带浮雕的,说如今时兴銙上刻纹样。宋璟只说:带是束腰的,不是给人看的。

    “宋卿,”李隆基道,“朕用你为相,你打算怎么治天下?”

    宋璟举笏,朗声道:“臣之政,只有八个字——以法持正,法行自近。”

    “法行自近?”李隆基道,“这话姚崇也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姚崇说过,陛下也答应过。”宋璟道,“臣不过是要把它坐实。法若不能行于陛下亲近之人,便行不到天下。”

    满殿寂静。李隆基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“朕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退朝后,高力士替玄宗整理案头,听见玄宗自言自语:“朕用宋璟,就像手里拿了一柄直尺。”

    “直尺?”高力士不解。

    “量人,也能量己。”李隆基说,“就是不知道,它会不会先量到朕头上。”

    宋璟入政事堂第一日,就把各部主官都召了来。

    他面前摆着三摞案卷:“这是开元元年至今的考课,这是吏部的铨选,这是京兆府送来的积案。各位且告诉我,三摞案卷里,有几件办得利索的?”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无人敢答。

    “没有人答,就是没有。”宋璟道,“从明日起,考课不许做样子,铨选不许讲人情,积案不许过年。姚相在时,把这些事定了规矩;宋某在时,要把这些规矩坐实。”

    有人低声道:“宋公,铨选讲人情,是朝里的老规矩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规矩要是好东西,就不会把大唐拖成那样。”宋璟道,“从今往后,吏部铨人,只认两样:一是才,二是绩。别的,一概不认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这话,也请转告各位的同年、同乡、姻亲。”

    雪还在下。政事堂里,宋璟已经翻开了第一本案卷。

    第二节法行自近——杖责金吾

    开元五年开春,长安西市出了一桩案子。

    金吾将军手下的十几个军卒,仗着禁军的牌子,在市上强赊货物,白拿白取。卖绢的胡商追着要钱,反被军卒打翻在地,抢了账本,砸了摊子。胡商告到京兆府,京兆尹听了原告的来头,手一抖,把状纸退了回去:“金吾卫的事,不归本府管。”

    胡商跪在府衙外,从日出跪到日落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御史台。御史大夫程行谌正在批卷,听了僚属禀报,搁下笔:“金吾将军,何名?”

    “程伏,当年随陛下诛韦后,是从龙旧人。”

    “从龙旧人。”程行谌把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从龙旧人,就能纵兵抢市?”他提起笔,在案卷上批了四个字:移政事堂。

    案卷送到宋璟案头时,附了程行谌的亲笔信。信不长:“法行自近,自近者,先自陛下之爪牙始。璟公若不敢问,行谌自当独任之。”

    宋璟把信读完,提笔在信末回了一行字:“公且候之。”

    次日早朝,宋璟出班,当殿奏闻:“金吾将军程伏,纵麾下军卒强夺市物,殴伤市人。京兆府不敢问,御史台移文到臣。臣请依律治罪,以正律法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皱了皱眉:“程伏是从龙旧人,鞍前马后跟了朕这些年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宋璟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,“法行自近。若从龙旧人可以纵兵为盗,则明日人人皆可从龙,人人皆可为盗。”

    殿上一时无声。有人偷眼去看玄宗的脸色。

    “程伏所犯,依律当杖。”宋璟道,“臣请杖于朱雀门外,使市人共见。”

    李隆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只说了一句:“容朕想一想。”

    散了朝,程伏府上的人追到政事堂,求见宋璟,说将军自知有罪,愿出钱赎罪,求宋相高抬贵手。宋璟让门吏回话:“赎罪的钱,留着赔给西市的胡商。罪,照律办。”

    那人又追到高力士府上。高力士刚回府,见礼单里夹着一封程伏的亲笔信,看也不看,把礼单原样推了回去:“程将军的事,奴婢插不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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