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姚崇十事 (第1/3页)
第四卷开元盛世(713—742)
篇一开元贤相(713—725)
第61章姚崇十事
第一节先天政变——太平公主伏诛
先天二年(公元七一三年)七月,长安的夜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
大明宫的灯,亮了一夜。
太平公主府里,烛火也亮着。有人进出,递帖子,传话,又有人退出,掩上斗篷,消失在坊巷里。
坊市间早有风声:公主府的人在磨刀。
这话没人敢明说。可长安城的人都知道,从去年秋天传位起,公主府的门槛,就没有一天闲过。七位宰相,五位出自公主门下。天下的奏章,有一半先送进公主府,另一半才送进宫里。
公主府的门房,比中书省的门房还忙。来递帖子的,有穿紫袍的尚书,有穿绯袍的侍郎,有穿绿袍的县令。帖子上的名字,一天换一茬,帖子底下的规矩,万年不变——进门,先奉礼。
“公主殿下说了,事,能办;人,也要能进。”门房把帖子收进匣子,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京城的官,心里都有一本账:皇帝是新的,公主是旧的。新帝刚坐稳,旧公主手里攥着半个朝廷。押谁,不押谁,押早了,怕押错;押晚了,怕赶不上。
也有人押公主。
窦怀贞就是。中宗朝他是韦后的亲家,韦后倒了,他转投太平,认公主的乳母为妻,自称“国亲”。朝里的人背地里笑他,他不在乎——他要的,是宰相的位子。
“公主,”那夜他在公主府里压着声音说,“天子的位子,本来就该让给有德的人。太子年轻,不懂事——”
“住口。”太平公主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冷,“这话,我不爱听。”
窦怀贞讪讪退下。他不知道,公主嘴上不爱听,心里是爱听的。
宫里,也有公主的耳目。谁说了什么,做了什么,隔日就有人报进公主府。
“这天下,”茶棚里有人压着嗓子,“到底是谁的?”
没人接话。接话是要掉脑袋的。
宫里的年轻皇帝,李隆基,二十九岁。
他睡不着。
案上摊着一卷《汉武故事》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窗外有蝉,叫得又急又响,像催命。
魏知古深夜求见。
魏知古,黄门侍郎,为人谨慎,从不在夜里入宫。可这一夜他来了,脸色发白,袖子里掏出一卷纸,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
“陛下,太平公主与窦怀贞、萧至忠、岑羲合谋,”他声音发颤,“谋已定,近日就要动手——”
李隆基没让他说完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夜风吹进来,蝉声一停。
“王毛仲。”
万骑将军王毛仲应声而入。
“闲厩的马,”李隆基说,“够多少人骑?”
“三百。”
“三百够了。”
张说也在那一夜被召入宫。他是太子府的旧人,写得一手好文章,也藏得住事。
“陛下要快。”张说只说了四个字。
李隆基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公主党羽遍满朝堂,崔湜在中书,窦怀贞在门下。日子一长,他们的人会越来越多。陛下动手,就在今夜。”
“朕的人,够么?”
“够。”张说屈指,“王毛仲掌万骑,这是兵。高力士在宫里,这是眼。魏知古在朝堂,这是耳。陛下手里有兵、有眼、有耳,还缺什么?”
李隆基沉默片刻。
“缺一个名。”
“名好办。”张说说,“公主谋反,陛下讨逆。名分,就在她的刀上。她磨刀磨得越响,陛下动刀动得越正。”
李隆基点了点头。
“今夜。”
三更,武德殿。
王毛仲带着三百骑,自武德殿入,直趋虔化门。
门开了。
没有血战。虔化门的宿卫,有一半是万骑旧人,唐隆那一夜跟着李隆基杀过韦后。看见龙武军的旗,他们退到了一边。
窦怀贞、萧至忠、岑羲,是在朝堂上被拿下的。
窦怀贞挣扎着喊:“我有罪?我有什么罪——”
没人听他说完。刀落。
萧至忠很平静。他被押着走过丹墀,只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,说了句: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岑羲也是宰相,岑文本之后。他望着抓他的兵士,问:“公主呢?”
“公主在山上。”
岑羲点点头,不再问。
崔湜逃出城,没跑出二十里,被追兵拿住,流放窦州。临行那天,他望着长安的城墙,对押送的军校说:“替我给公主带句话——下辈子,不做宰相了。”他终究没能走到窦州——行至荆州,一纸赐死的诏书追上了他。
军校没搭理他。
太平公主逃进了终南山的一座佛寺。
住了三日。
三日后,她下山了。
不是自己想下的。是朝廷的使者,带着敕书,一路找到了山里。
“公主,请回府。”
她坐在寺门的石阶上,看着山下的长安城。晨雾里,宫城的轮廓隐隐约约。
“我这一生,”她说,“进过三次宫,嫁过两回人,辅过两个皇帝。到头来——”
她没说完,站起身来,掸了掸裙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
太平公主赐死于家。
消息传到宫里,太上皇李旦正在吃粥。
他放下碗,问传话的宦官:“皇帝……可安好?”
“陛下安好。太上皇放心。”
李旦点了点头,又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喝完。
第二日,太上皇下诰:“自今军国政刑,一皆取皇帝处分。”
这年十二月,改元开元。
年号是皇帝自己定的。
礼官拟了几个:景云,是上一朝的旧号,不行;神龙、景龙,是乱世的年号,晦气;还有人拟“乾元”,皇帝摇头。
“开元。”他说,“开,是开新;元,是起头。从前那些年,翻过去了。从今年起,大唐重新开头。”
诏书传到洛阳,传到扬州,传到岭南。
官道上,驿马一趟一趟地跑。
长安城里,有人放爆竹。有人烧纸钱。
茶棚里的老茶客,呷了一口茶,慢慢说:“去年韦后,今年太平。这长安的宫门,一年死一个。”
“这回该消停了吧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茶客望着宫城的方向,“就看新帝,是个什么成色了。”
第二节猎场问对——玄宗召姚崇
开元元年十月,渭滨。
秋高,马肥。猎场上旌旗猎猎,号角一声接一声。
玄宗皇帝在打猎。
他喜欢打猎,从当临淄王的时候就喜欢。马好,箭好,鹰也好。猎场上他不要仪仗,只要马快箭准——“打猎和打仗一样,先手的人赢。”
百官里有人不懂,说皇帝怎么刚登基就打猎。
张说懂。张说站在猎场边上,看着皇帝纵马追一只鹿,低声对身边的人说:“陛下不是在打猎。陛下在练兵。”
这话传出去,没人再议论打猎的事。
猎到午后,皇帝的兴致未尽。他忽然勒住马,回头问随驾的侍臣:“同州刺史姚崇,到了么?”
“回陛下,已在营外候旨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侍臣应声而去。皇帝的坐骑打了个响鼻,他拍了拍马脖子,对身边的王毛仲说:“姚崇这个人,你听说过么?”
“听说过。”王毛仲说,“武后朝的名相,三起三落。”
“三起三落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望着渭水,“摔过三回的人,要么摔怕了,要么摔明白了。朕想看看,他是哪一种。”
姚崇六十三岁。
同州刺史,是从三品的地方官,在长安城里排不上号。但姚崇这个名字,朝里没人敢小看——武后朝当过宰相,中宗朝当过宰相,睿宗朝还当过宰相。三起三落,如今在渭北做一州刺史。
他接到诏书的时候,正在州衙里看公文。
“陛下猎于渭滨,召刺史见驾。”送信的军校说。
姚崇放下公文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骑了一匹马,就往渭滨赶。
出了州衙,他的长随跟在马后头,忍不住问:“刺史,陛下召您,是好事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您怎么不问?”
“问了,就不是召见的味道了。”姚崇在马背上说,“陛下的心思,我猜不着。我也不猜。我把同州这一州的事办好,走遍天下,都抬得起头。”
渭北的秋田,黄了一半。官道两旁的柿子树,挂满了柿子,红得耀眼。
姚崇看了一眼,对长随说:“今年同州,是个好年景。”
“是。”
“百姓吃得上饭,我这个刺史,才当得安稳。”
他到了猎场,皇帝还没回来。
营帐里,他等了一个时辰。帐外不时传来号角声,马蹄声,喝彩声。
有人进来说:“姚公,陛下请您过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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