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姚崇十事 (第2/3页)
姚崇出了营帐。猎场边上,皇帝刚从马上下来,额上带着汗,手里还提着弓。
“姚卿,会射猎么?”
“臣少时,也好此道。”姚崇躬身,“臣年二十,猎于故里,呼鹰逐兔,一无所获,引以为耻,遂折节读书。今虽老,犹记射猎之乐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把弓递给他,“那你说说,猎场上的道理,和治国的道理,有相通的地方么?”
姚崇接过弓,看了一眼。弓是好弓,牛角弓,弦上着蜡。
“有。”
“说。”
“打猎,要的是先手。鹿在前面跑,弓在后面追,追不上。要在鹿还没跑起来的时候,箭已经等在它前头。治国,也是一样。等毛病闹大了再治,是追鹿;毛病刚露头就治,是等鹿。”
皇帝眼睛一亮。
“说下去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打猎的人多,猎物就多;打猎的人贪,猎物就绝。治国的人,把天下当猎场,猎的是百姓的血汗——这样的猎手,头一个把自己的箭射断。”
“还有么?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姚崇把弓递还给皇帝,“猎场上的鹰,养熟了认人。养鹰的人换一个,鹰就认生。陛下身边如今换了一茬人——臣说的,不是鹰。”
皇帝握着弓,沉默了一会儿。
猎场的风,吹动他的衣角。
“卿说的,是人。”皇帝说,“朕身边换了一茬人,卿是旧人,还是新人?”
“臣是旧人。”姚崇说,“臣在武后朝做官,在中宗朝做官,在睿宗朝也做官。三朝的旧人。”
“那卿的忠心——”
“臣的忠心,不在哪一朝。”姚崇答,“臣的忠心,在天下。天下是谁的,臣就辅谁。这话说出来不好听,可臣不瞒陛下。陛下要的,是一个说真话的宰相,不是一个唱赞歌的宰相。”
猎场上静了一瞬。
皇帝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卿的这句话,比十件巴结朕的事都值钱。”
“姚卿,朕召你来,不是听你讲猎的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朕要问你,这天下,如今该怎么治?”
姚崇不答。
皇帝等了等,又说:“朕欲相卿。卿以为如何?”
姚崇还是不答。
皇帝皱了皱眉:“怎么,卿不愿?”
“臣不是不愿。”姚崇抬起头,“臣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陛下用臣,用不长久。臣有十件事,要请陛下先应允。十件事,陛下应一件,臣拜一件;应九件,臣拜九件。一件不应,臣宁愿回同州做刺史,不敢误陛下。”
猎场上,风吹过旗角,猎猎作响。
皇帝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十件事,”他缓缓开口,“卿先说。朕听着。”
“臣要放肆了。”姚崇一拱手,“陛下容臣,把话说完。”
第三节十事要说——开元改革的纲领
玄宗看着面前这个六十三岁的老臣。
“说。”
姚崇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,政先仁恕。武后以来,法网太密,诛杀太滥。臣请陛下,以仁恕为先,不因喜怒杀人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二,不求边功。好大喜功,边将生事,是国家大患。臣请陛下,三十年不贪边功,不兴无名之师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三,法行自近。法不治近,则法不行。臣请陛下,从陛下身边的人治起,皇亲、国戚、宦官,犯法同罪。”
皇帝顿了一下。
“卿的‘近’,指到哪一层?”
“包括陛下。”姚崇说,“陛下犯了法,法也一样在。只不过,陛下犯法,臣不敢治;臣只求陛下,自己心里有法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四,宦竖不预政。武后以来,宦官弄权,几成大害。臣请陛下,宦官不预朝政,不掌兵权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五,租赋之外,一切禁绝。如今地方进贡,名目繁多,百姓不堪其苦。臣请陛下,除了租庸调,一概罢去。州府孝敬,一毫不受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六,戚属不任台省。武后以武氏为相,韦后以韦氏为相,祸乱由此而起。臣请陛下,外戚不任台省之官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七,接大臣以礼。臣请陛下,待宰相如师友,不以臣仆视之。君坐臣立,古礼也;君立臣坐,臣不敢望。只求陛下听政之时,容臣把话说完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八,谏官得尽言。臣请陛下,广开言路,谏官言事,不以言获罪。”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九,绝道佛营造。武后以来,造寺度僧,耗财无数。臣请陛下,停建寺观,沙汰僧尼,不使佛道之费,伤天下之财。”
皇帝迟疑了一下。
“先帝在时,也敬佛。朕若停了——”
“先帝敬的是佛,不是寺。”姚崇说,“佛在心里,不在梁上。陛下敬佛,少造一座寺,多活一州人,佛若有知,欢喜还来不及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。
“朕应你。”
“其十——”姚崇的第十根手指竖起来,停了一停,“以汉之禄、莽、阎、梁为戒。外戚之祸,汉家四见。臣请陛下,常存此心,戒之戒之。”
“禄,是吕禄;莽,是王莽;阎,是阎显;梁,是梁冀。”姚崇放下手,“汉家四回外戚之祸,回回是皇帝把天下当成了家产,交给自家人管。自家人,不是不能信。可天下不是家产,分不得。臣请陛下,记住这一条。”
猎场上,只有风声。
玄宗没有立刻答。
他望着姚崇,看了很久。姚崇站在那里,不跪,不动,十根手指,收了回去,负手而立。
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姚崇问。
玄宗忽然翻身下马。
他整了整衣冠,退后一步,对着姚崇,长长地作了一揖。
“公之所言,朕皆听之。”
姚崇跪了下去。
“臣谢陛下。”
“卿起来。”玄宗扶起他,“从今日起,卿就是朕的宰相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姚崇抬起头,“臣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十件事,臣一件一件办。哪一件办不动了,臣自己走。”
“朕不留你?”
“臣自己走,比陛下赶走好。”姚崇说,“做宰相的人,最怕的,是让皇帝赶走——那会让后来的人,都不敢做事了。”
玄宗沉默片刻。
“朕记住了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朕这里,也有一条。”
“陛下请讲。”
“十件事,是卿给朕的约法。”玄宗说,“卿做宰相,只管做事。做对了,朕记卿的功;做错了,朕认朕的错。卿不必怕,也不必瞒。”
姚崇看着他,深深一拜。
“陛下这句话,比十件事还重。臣记住了。”
次日,姚崇拜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
长安城里,各家的门客都在打听:新宰相,是个什么样的人?
有人答:是个在猎场上,让皇帝先作揖的人。
这话传开,有人不信,有人咋舌。信的人说:让皇帝作揖的宰相,武后朝有一个,叫狄仁杰;让皇帝作揖的宰相,开元朝也有一个,叫姚崇。
“十件事,”茶棚里的老茶客,掰着指头数,“哪十件?”
“听说头一件,是政先仁恕——”
“仁恕?武后杀了那么多人,都杀成老规矩了,还仁恕?”
“所以人家才是宰相,你才是茶客。”老茶客慢悠悠地说,“宰相看的,是往后三十年;你盯的,是今天这碗茶。”
第四节拒蝗之议——“请陛下信臣”
十件事,一件一件办。
第一年,法行自近。
姚崇到任的第三个月,有宗室子弟在长安街上纵马伤人。御史要拿人,人已经被宫里保出去了。姚崇一封奏章递上去,问皇帝:法行自近,自近在哪?
那人被押了回来,当街杖责。
长安人看了,说:这位姚相,是动真格的。
接大臣以礼。
便殿议政,宰相照例站着。这一日,宦官搬来一把绳床,放在姚崇身后:“陛下说了,姚相年高,赐坐。”
满殿官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姚崇没有坐。
他看了那把绳床一眼,对宦官说:“烦请回奏陛下:臣不坐。”
“姚相——”
“宰相议事,站着是规矩。”姚崇说,“规矩不能从臣这里破。臣年高,站得动。”
皇帝知道后,没有勉强。
“姚崇这个人,”他对身边人说,“连陛下赐的恩,都不敢多受一分。这样的宰相,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不求边功。
开元元年冬,有边将上表,说吐蕃有隙,请发兵讨之,一举可定。
表章送到政事堂,姚崇压了三天。
边将又上一道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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