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姚崇十事 (第3/3页)
措辞更急。
姚崇在表尾批了一行字:“边功是箭,射出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请陛下三思。”
皇帝批了一个字:“可。”
后来吐蕃果有边患,边将又请出战。姚崇还是那两个字:“缓之。”
“姚相怎么总拦着?”有人不解,“开疆拓土,不是好事么?”
“开疆是好事,拓土是要死人的。”姚崇说,“武后末年,兵连祸结,百姓死于锋镝者,数以万计。如今国家刚喘过一口气,先喘匀了,再谈打仗。”
绝道佛营造。
武后以来,天下寺院如林。中宗朝尤甚,度僧滥,造寺奢,一座寺的工费,抵得上一州的赋税。
开元二年,姚崇奏请:天下僧尼,有伪滥者,一律还俗;州县不得擅造寺观。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佛门弟子,王公贵戚,不少人家都供着僧,养着尼。
“姚相这是要断佛门的根?”
“断的是滥。”姚崇说,“真修行的,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;假出家的,一百个人里倒有九十九个。不沙汰,佛门自己也要烂。”
这一道奏章,让几万僧人还了俗。
也是这一年,洛阳的天枢,被拆了。
天枢是武后立的纪功铜柱,八棱,高一百零五尺,铜铁浇铸,上刻“大周万国颂德天枢”。立在洛阳皇城前,二十年了,洛阳人一抬头就看见。
姚崇的奏章里提了一句:“天枢,武氏之迹也。”
皇帝没有犹豫:“拆。”
铜铁拆下来,铸了钱。
洛阳的百姓围在皇城前看热闹。一个老婆婆指着拆下来的铜块说:“这玩意儿,压了我们三十年的眼。早该拆了。”
“姚相拆的。”
“姚相?”老婆婆想了想,“就是那个让皇帝作揖的宰相?拆得好。”
绝贡献。
开元二年冬至,各州照例进贡。姚崇在政事堂发了一道牒文:州府贡献,一例退回。岭南的珊瑚,扬州的锦缎,走到半路,又原样抬回去了。
送贡的差官在官道上犯嘀咕:“当官的不要钱?没见过。”
“新宰相不要。”同伴说,“你没听人说么,十件事,写在纸上是十行字;落到地上,是一年一年。”
宦官也收了手。
高力士是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,姚崇入相以来,他见宰相,问安,退下,一句朝政也不问。
有人挑唆:“姚相独断,力士何不奏陛下?”
高力士只笑:“陛下用宰相,是信宰相。我不添乱。”
这话传到姚崇耳朵里,他点了点头:“高力士,是个明白人。”
也有人走了。
张说与姚崇素来不睦。姚崇入相,张说被外放相州,走的那日,秋雨绵绵。他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安,对送行的人说:“替我传句话给姚相:他的十件事,我都记得。我在相州,等着看。”
刘幽求也走了。先天政变的头功,自谓功高,位不过仆射,心下怨望,被人参了一本,贬睦州刺史。
姚崇在政事堂看到贬官的敕书,搁下笔,叹了口气。
“功臣难养。”姚崇搁下笔,“可国家不能因为功臣难养,就不养功臣。功,记一笔;怨,也记一笔。两本账,都别丢。”
他荐魏知古入相。
魏知古是那夜告发太平公主的人,谨慎,守拙,是个老实人。姚崇说:“知古老实,能守成。”
魏知古拜黄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他在政事堂的位子,排在姚崇之后。他见了姚崇,总是执礼甚恭。
“魏公,”有人对他说,“你是姚相荐的,可你知不知道,姚相的两个儿子,在洛阳,受了你的门人的请托?”
魏知古没有接话。
开元三年,山东大蝗。
这年夏天,蝗虫蔽日而来。飞过的地方,禾苗剩不下几棵。百姓跪在田头,烧香,磕头,求神。
朝廷的奏章,雪片一样飞进政事堂。
“天灾也,非人力所能制。请陛下修德以禳之。”
姚崇把奏章按在案上。
“修德?蝗虫吃的是百姓的命,不是皇帝的德。”
他上奏皇帝:请遣御史分道督捕,夜燃火,火边掘坑,且焚且埋。
黄门监卢怀慎站了出来。
“蝗虫,天灾也,岂可制以人力?况且杀虫太多,有伤和气。”
“卢公说的是老话。”姚崇说,“老话说,田祖有神,秉畀炎火。先人烧蝗,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姚崇说,“怕蝗没捕住,人先得罪了天。可蝗在田里,一天不除,百姓一天没饭吃。吃不上饭,天下就不是天灾,是人祸了。人祸,比天灾难治。”
卢怀慎还要说话,姚崇已经转向皇帝。
“陛下,臣请自任其事。若捕蝗无功,臣请罢官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卿,要朕信你到什么地步?”
“信到臣把蝗虫捕尽。”姚崇说,“或者,信到臣自己走。”
皇帝想起猎场上那个作揖的老人。
“朕信你。”
汴州。
刺史倪若水是个读书人,信“除天灾者当以德”。御史到了汴州,他不发兵,不捕蝗,只上了一道表:蝗虫是天罚,捕之无益。
姚崇的牒文,隔日就到了。
“倪公博学,岂不知古之良守,蝗不入境?”牒上写道,“若修德可以免灾,则汴州蝗至,公其无德乎?”
倪若水拿着牒文,看了半天。
他把牒文放下,叹道:“姚相这是,把话说到脸上了。”
“刺史,捕么?”
“捕。”
当夜,汴州的田头,点起了火。
一堆一堆的火,连成一片。火光里,蝗虫扑火,噼啪作响。百姓拿着扫帚,拿着麻袋,追着蝗,扫着蝗,把烧死的蝗虫,一锹一锹埋进坑里。
“烧!”
“烧死它们!”
“埋!”
火光映着庄稼人的脸。他们一边烧,一边骂,一边哭。
那一年,山东的蝗患,就这样被压了下去。
秋天,收了粮。
倪若水坐在州衙里,望着窗外金黄的田野,对属官说:“姚相说的对。天灾,是能用人力挡一挡的。”
这话,后来传进了长安。
蝗患方息,又出了一件事。
魏知古上书,告姚崇的两个儿子,受了洛阳官民的请托,收人钱财,为人求官。
皇帝把这封奏章,压了三天。
第四天,他召姚崇入宫,把奏章递给他看。
“卿的儿子,在洛阳受贿。卿知道么?”
姚崇接过来,看了,放下。
“臣知道。”
皇帝一愣:“知道?”
“臣的儿子,臣自己知道。”姚崇说,“臣的两个儿子,不成器,多欲而寡廉。他们受贿,臣早有耳闻。臣之所以不问,是怕问了,他们从此不认这个爹,更没人管得住他们。”
皇帝看着他。
“卿不辩解?”
“没什么可辩的。”姚崇说,“臣的儿子犯了法,是臣的家教不严。臣请陛下,依法处置,不必因臣而宽贷。至于臣——臣教子无方,请陛下罢臣,以谢天下。”
皇帝没有罢他。
“卿的家事,朕不管。卿的国事,朕还要用卿。”
魏知古却因此被贬了官。
有人替魏知古不平:“他告发的是姚相的儿子,错在哪?”
“错在告的不是时候。”有人答,“皇帝正信姚相,信到骨子里。这时候告姚相的儿子,告的是姚相本人。”
姚崇听到魏知古贬官的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古是个老实人。”他说,“老实人,办老实的事。是我荐的他,他办的事,我不怨他。”
第二年,蝗又来了。
这一回,不用姚崇说话,山东的州县自己点起了火。百姓们扛着扫帚,提着麻袋,追着蝗虫跑,一边追一边喊:“烧!”
汴州也点了火。
倪若水没有上书说“修德”。他站在田埂上,看着火光里翻飞的蝗虫,对身边的差役说:“去年我说,天灾不可力制。今年我知道,有些天灾,人是能拦一把的。”
蝗患又压了下去。
姚崇在政事堂,听说各处火起,搁下笔,只说了一句:“百姓认了。这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夜里,他坐在政事堂,案头摊着一卷《诗经》,翻到《大田》那一篇:
去其螟螣,及其蟊贼,无害我田稚。
田祖有神,秉畀炎火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渭滨,猎场。
皇帝听完十件事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望着姚崇,看了很久。
“陛下以为如何?”姚崇问。
皇帝忽然翻身下马。
他整了整衣冠,退后一步,对着姚崇,长长地作了一揖。
“公之所言,朕皆听之。”
那一年,姚崇六十三岁,皇帝二十九岁。
大唐最辉煌的三十年,从这一揖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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