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(第3/3页)
张九龄没有再争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御座上的天子,忽然觉得,这座大殿里的风,已经变了方向。
回府的路上,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。张九龄闭着眼,忽然对车夫说:“绕道,去曲江池。”
车夫应了一声,调转马头。
曲江池边,柳枝已经黄了。池水映着暮色,金灿灿的一片。张九龄下了车,在池边站了很久。
“曲江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“长安有曲江,韶州也有曲江。天下的水,都要流回自己的源头去。”
第三桩,是开元二十四年冬,玄宗想废太子。
太子李瑛是赵丽妃所生,母妃失宠后,武惠妃专宠,日夜在玄宗耳边说太子的不是。玄宗听信了,起了废立之心。
这天夜里,有人敲响了张九龄府上的门。
来人是武惠妃派来的宦官牛贵儿,他带来一句话:“张公,有废必有兴,公若肯相助,相位可保长久。”
张九龄正在灯下批奏章。他抬起头,看着牛贵儿,眼神很冷。
“请回惠妃的话。”张九龄道,“张九龄在相位上,从没听过‘废立’两个字。太子是天下的本,本一摇,天下都摇。这话,明日我当面奏与陛下。”
牛贵儿的脸一下子白了,讪讪地走了。
第二日朝会,张九龄果然当面奏道:“陛下在位二十五年,太子未有过失。今日无故废太子,臣恐陛下他日追悔,悔之晚矣。”
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看向李林甫,想听他说句什么。
李林甫低着头,只当没看见。过了很久,才轻声道:“废立太子,是陛下的家事。臣等做臣子的,不该多嘴。”
“外人”两个字没说出口,可张九龄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:张九龄,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?陛下自家的事,轮得到你拦?
他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。李林甫还是那副谦恭的模样,头低着,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笑。
那天散朝,张九龄在政事堂门口站了很久。严挺之从后头赶上来,低声道:“张公,李林甫那话,是冲着您来的。”
张九龄道:“我知道。他的话是说给陛下听的——张九龄是外人,他李林甫才是自己人。”
“张公,”严挺之道,“您何苦呢?太子废不废,与您何干?”
张九龄望着他,一字一句:“太子是国本。国本一废,今天废太子,明天就能废朝纲,后天就能废天下。严公,你我坐在这相位上,图的不就是让这天下有个准头吗?”
严挺之默然。
那一回,张九龄把太子保住了。可他知道,这只是一时。武惠妃还在宫里,李林甫还在朝中,只要他不在了,太子就是砧板上的肉。后来果然——他罢相不过半年,太子瑛废为庶人,赐死。李林甫在御前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此陛下家事,何必更问外人。”
第四节罢相南归
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,两道奏章,像两把刀,先后落在张九龄头上。
头一把刀,是严挺之。
严挺之的前妻改嫁了蔚州刺史王元琰。王元琰坐赃下狱,严挺之念着旧情,替他托了人情。这本是私事,可李林甫抓住不放,说严挺之徇私枉法,张九龄祖护党羽。
玄宗信了。
第二把刀,是周子谅。
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御史。这年冬,他上书弹劾牛仙客,说“牛仙客非宰相器”,还引了谶书里的话。玄宗大怒,把他拖到朝堂上,当廷杖责,流放瀼州。周子谅走到蓝田,伤重而死。
李林甫趁机进言:“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人。荐了这样的狂徒,张九龄自己,难道就没有错?”
十一月,罢张九龄中书令,为尚书右丞相,罢知政事。未几,又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。
消息传出的时候,长安正在下雨。
雨从清晨下到黄昏,没有停的意思。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张九龄坐在政事堂里,把案上的文书一件一件归拢,整整齐齐地码好。
严挺之走进来,看见他这副模样,声音都哑了:“张公……”
“严公,坐。”张九龄道,“劳烦你,把架上那卷《尚书》给我取下来。”
严挺之取了书,忍不住问:“张公,都这时候了,您还看书?”
张九龄抚着书皮,道:“《尚书》里说,‘人心惟危,道心惟微’。我读了一辈子,今天才算读懂。人心这东西,最经不起的就是‘机会’二字。李林甫等这个机会,等了三年。”
他放下书,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
“走吧。该出城了。”
雨更大了。车驾出了皇城,沿着朱雀大街向南。张九龄忽然让车夫停下车。
他掀起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。
雨幕之中,含元殿的轮廓模模糊糊,像一个褪了色的梦。
仆人在车外撑着伞,见他久久不回身,轻声问:“老爷,您看什么?”
张九龄望着那片雨中的殿宇,过了很久,才开口:
“我这一去,大唐的风骨,怕是要断在这一场雨里了。”
仆人不懂这句话。他只觉得,老爷的声音,比雨声还轻。
车驾出了明德门,一路向南。
贬谪的路上,张九龄病了。他在驿馆里躺了三天,烧得昏昏沉沉。醒来那日,正是春日,窗外一株兰草,正抽了新芽。
他披衣起身,坐到窗前,提笔写下四句:
“兰叶春葳蕤,桂华秋皎洁。
欣欣此生意,自尔为佳节。”
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
窗外有鸟鸣,有风声,有远处牧童的笛声。他忽然想起曲江池边那些围着他评诗的新进士,想起雪地里挺直腰杆的年轻人,想起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、说过的话。
他蘸了蘸墨,接着写:
“谁知林栖者,闻风坐相悦。
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下,轻声念了一遍:“草木有本心,何求美人折。”
念完,笑了。
“美人”二字,说的是天子,说的是恩宠,说的是相位。他张九龄这一生,被人赏识过,被人猜忌过,起过,落过。可这棵草,从岭南的瘴疠之地长出来,长成今天这个样子,靠的不是谁的栽培。
草木有本心。
那是他自己的心。
此后两年,张九龄在荆州任长史。荆州多雨,他常夜不能寐。有一夜,月出东海,清辉满庭。他披衣立于庭中,望着那轮明月,想起长安,想起曲江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他提笔写道:
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灭烛怜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”
这首诗,后来传遍天下。无数人在月夜里念它,念到“天涯共此时”时,都会停一停,想一想远方的人。
没有人知道,写下它的那个人,此刻正立在荆州的风里,瘦得像一截竹子。
在荆州的日子,张九龄照常理政。荆州的百姓不知道这位长史做过宰相,只听说他学问好,断案公,常有人拦着他的轿子喊冤。他一场一场地审,一案一案地断,从春审到秋。幕僚劝他:“长史,您都这个年纪了,何必还这样熬?”
张九龄放下卷宗,道:“做一天官,理一天事。我这张九龄,是在岭南的土里长大的。土里长出的人,知道庄稼要人伺候,人也一样。”
这话传回长安,传到玄宗耳朵里时,已是几年之后。
开元二十八年春,张九龄病逝于曲江——不是长安的曲江池,是他自己的曲江,韶州曲江。
临终前,他对儿子说:“我死后,碑文上只写一句:‘曲江张公之墓。’官衔是朝廷的,曲江,是我的。”
他闭上眼睛前,又补了一句:“把我的诗,都收进文集里。诗在,人就在。”
安史之乱后,玄宗避难蜀中。有一日,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江山,忽然问左右:“张九龄呢?九龄还在吗?”
左右不敢回答。
玄宗老泪纵横:“九龄若在,朕何至于此。”
——五年后,李林甫独相;十九年后,安史乱起。
曲江池边的柳树,一年一年地绿。开元年间,池边是满朝新贵、曲水流觞;天宝年间,池边再也没有人念“草木有本心”了。
水还是那水。人已不是那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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