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张说文治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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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63章 张说文治 (第3/3页)

。钱买得来米,买不来这一楼字。”

    张说站在一旁,没有作声。他心里清楚,这满楼的书,有一半是从他笔底下流出来的。掌文学之任三十年,朝廷的大述作,诏书、碑文、祝文,多出其手。时人把他与许国公苏颋并称,叫作“燕许大手笔”。

    玄宗也常到集贤院听学士讲书。有一回讲《周易》,学士讲到“观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”,玄宗忽然问张说:“张卿,什么叫‘化成天下’?”

    张说答道:“以文章化育天下。打仗只能让人怕,文章能让人服。陛下治天下,靠的不是刀,是这一院子的书。”

    玄宗环顾满楼的书架,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
    可高力士注意到,离开集贤院时,玄宗回头看了那座藏书楼一眼。那一眼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回宫路上,玄宗忽然说:“高力士,朕的文治,一半在张说的笔底下。”

    高力士道:“陛下,笔底下的是文治,笔底下也是人心。”

    玄宗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这话,高力士记了很多年。后来他常常想起,那是他说过的,最重的一句话。

    集贤院的灯火,一院一院地亮着。张说没有看到《六典》成书——那部书修了十几年,到开元二十六年方才成书,凡三十卷。他也没看到《开元礼》颁行——那一百五十卷礼典,成书之日,他已去世两年。

    可集贤院的灯火没有灭。灯下修书的学士换了一茬又一茬,书架上的新卷添了一卷又一卷。后来的人翻开《六典》,看见三省六部的条目清清楚楚,谁也不记得最初熬夜校字的那个人是谁了。

    字,果然比砖石结实。

    第四节与宇文融之争——宰相与财臣

    开元九年,张说入相的同一年,监察御史宇文融上了一道奏章:请检括天下逃户。

    所谓逃户,是战乱之后逃亡隐匿的户口。人逃了,田荒了,税也没了。宇文融的办法是:宽乡客户就地附籍,既往不咎,补纳轻税,永为课户。

    玄宗看了这道奏章,眼睛一亮。户部报上来的账,年年是亏;宇文融这一括,括出来的可都是钱。

    于是宇文融领了差事,一路检括下去。他的办事班子,人称“括户使”,账册随身,驿马疾驰,到了州县,先把逃户名单抄出来,再按图索骥。有逃户的人家,官府上门,不抓不罚,只把户籍补上,就地附籍。

    百姓起初害怕,后来见真不追究,便陆陆续续回来登记。宇文融每括一县,都要写一封报捷的奏章,把数字报得漂漂亮亮。几年之间,检括出客户八十余万,田亦称是。每年增收的租庸调,数以百万计。玄宗大喜,擢宇文融为御史中丞,恩宠日隆。

    宇文融得势之后,奏章递得更勤了。今日请括田,明日请括户,后日请减官。张说坐在中书门下,看着这一道道奏章,眉头越皱越紧。

    这日,宇文融又递上来一道奏章,请扩大检括的范围。张说压住不批,把宇文融叫到堂上来,当面问他:“宇文中丞,逃户括了多少?”

    宇文融拱手道:“八十余万。”

    张说道:“够了。再括下去,括的就是民心。”

    宇文融脸色一变:“张相此言差矣。逃户不括,国用何出?”

    张说道:“国用要出,民心也要安。你今日括户,明日括田,后日还要括什么?括到有田有户的人家头上,就不是括户,是剥皮了。”

    宇文融的脸色白了白,没有再争。他退出中书门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匾,眼里像淬了刀子。

    此后两年,宇文融的奏请,张说多所抑损。二人结怨渐深。

    宇文融不是一个人。他在朝中结交了御史大夫崔隐甫——就是开元年间以铁面著称的那一位——两人一拍即合,专等着抓张说的把柄。

    把柄,张说自己送上门来。

    张说信术士。中书令府里,常有方士出入,替他占星望气,卜问吉凶。这在太平年景是忌讳——天子尚不敢妄言天命,何况宰相?又有人揭发,张说任封禅使时,收受地方官馈赠,封禅推恩,多引亲信。

    开元十四年四月,御史大夫崔隐甫、御史中丞宇文融,联名弹劾张说:私引术士,窥测天象;纳贿徇私,滥赏亲信。

    玄宗震怒。满朝哗然。

    敕旨下来,罢张说中书令,改授尚书右丞相,仍知集贤院事。

    高力士奉命去中书令府看了一趟。回来奏道:“陛下,张说蓬头垢面,席藁待罪,府中门可罗雀。他见奴婢去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玄宗问: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“他说,陛下若许,臣愿留集贤院,把《六典》修完。”

    玄宗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封禅那日,张说立于坛前,字字铿锵地读祝文的样子。他想起张说进京时,那三车书。

    “朕不是气他贪。”玄宗终于开口,“朕是气他——他本该是最懂规矩的人,怎么自己先破了规矩?”

    高力士没有接话。他看见玄宗的眼圈,微微地红了。

    张说罢相之后,果然闭门修书。府里没了车马喧闹,倒成了半个书院。集贤院的学士们来看他,他拉着人家的手问《六典》修到哪一卷了;《开元礼》的稿子,他派人一趟一趟地往院里送,批注写得比正文还多。有人劝他:“公已罢政,何必再操这个心?”

    张说道:“相位是陛下的,书是自己的。陛下拿得走相位,拿不走书。”

    他校书校到深夜,案头一盏灯,照亮一堆稿纸。窗外风雨大作,他伏案写着批注,笔尖不停。家里人说:相爷做了一辈子官,最体面的日子,竟是罢官之后。

    开元十七年,风头过去。玄宗想起这个老臣,复拜张说为尚书左丞相,仍知集贤院事。

    召见那日,张说老了。他鬓边全是白发,走路也慢了许多。玄宗在殿上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忽然有些恍惚——眼前这个人,替他写了封禅的祝文,替他改了政事堂,替他攒了满楼的书,如今连腰都弯了。

    “张卿,”玄宗道,“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张说伏地道:“臣不敢言委屈。臣闭门三年,把《六典》的稿子又校了两遍——今日正好呈给陛下。”

    玄宗一愣,随即笑了:“你还是老样子,见了朕,只谈书。”

    张说道:“书是臣的命。陛下叫臣回来,想必也是想让臣把书修完。”

    玄宗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他望着张说的背影退出殿去,忽然觉得,君臣之间,隔了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一年,朝中还有一桩大事:宇文融拜了相。

    检括逃户出身的人,竟也坐上了中书门下的堂。消息传出,有人摇头,有人艳羡。可宇文融这相位,坐了不到百日。他括户时逼得太急,州县怨声四起;拜相后又急于立功,奏请清查天下户口,户部与州县皆苦之。于是弹章又飞上来——这回弹的不是张说,是他宇文融。

    贬官,流放。宇文融死于贬所的路上。

    他括出来的那些户,他收上来的那些钱,终究没保住他那一顶官帽。

    张说听到宇文融死讯时,正在集贤院校《六典》的稿子。他放下笔,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括户没有错,错在括急了。急火攻心的人,走不远。”

    说完,又提起笔,接着校书。

    回朝那日,张说走进中书门下——如今他亲手改的这座衙门——抬头看见那块黑漆金字的匾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守门的吏员认得他,垂手行礼:“张相,堂上正等您议事。”

    张说点点头,迈步往里走。忽然,他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四年前,封禅归来的路上,自己说过的那句话:“陛下,泰山之巅,是天下最高的地方了。”

    玄宗望着远山,轻声说:“最高的地方,风也最大。”

    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这句话。

    此后的风,他都自己扛了。

    开元十八年冬,张说卒于长安,年六十四。赠太师,谥曰文贞。

    他留下的文集,三十卷,后人称作《张燕公集》。集子里有诏书,有碑文,有封禅的祝文——唯独没有那一次对话。

    风过泰山,千年不止。集贤院的书,一页一页,还在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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