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宋璟守正 (第3/3页)
——”
“朕自己写的诗,自己烧了,给他看看,朕也不是只会赌气。”
第三驳,在开元七年冬。
武惠妃得宠,宫中内外皆知。她兄长在边地任了个闲职,想调回京里做官,托了人递话到御前。李隆基念着枕边之情,点了头,吏部铨选时却被打回——宋璟批的:无尺寸之功,不可叙。
武惠妃的兄长急了,又托人去求。这日玄宗把宋璟召到便殿,话还没说出口,宋璟先开口了:“陛下若为武氏子弟求官,臣已具奏,驳回了。”
李隆基一时语塞,半晌才道:“朕还没说。”
“臣知道陛下要说什么。”宋璟道,“武氏之祸,去今未远。则天皇帝以武氏为天下之本,其子弟布满朝堂,终成祸乱。陛下亲历其变,岂可再开此门?”
“惠妃是朕的妃子,不是武后。”
“惠妃姓武。”宋璟道,“陛下今日为其兄开一例,明日其族中人皆可援例。外戚之祸,从来不是从乱臣开始的,是从一官半职开始的。”
李隆基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声音冷下来:“宋卿,你一定要朕,一件私事也办不成?”
“私事,陛下自可办于私。”宋璟道,“官爵者,天下之公器。公器予人,当论功,不当论亲疏。陛下若欲为惠妃之兄求官——此例不可开。”
李隆基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宋卿,你在朕面前,就不怕死吗?”
宋璟答:“臣怕死。但臣更怕,死后见不得先帝。”
“先帝?”
“先帝让了三次天下,把江山交到陛下手里。”宋璟道,“臣怕的是,日后到了先帝跟前,先帝问臣:‘宋璟,朕的江山,你怎么看成了这样?’——臣答不上来。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声。
李隆基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哑:“朕知道了。武家的事,朕不管了。”
这天夜里,李隆基对高力士说:“朕今日,又被宋璟驳了一场。”
高力士不敢接话。
“驳得好。”李隆基却道,“朕今日才明白,姚崇是替朕办事的人,宋璟是替朕守规矩的人。天下要有办的事,也要有守的规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只是朕这皇帝,当得越来越不像皇帝了。”
高力士轻声道:“陛下在宋璟面前不像皇帝,可在天下人面前,才像了皇帝。”
第四节与姚崇对照——“救时之相”与“守文之相”
开元八年,东都洛阳。
姚崇病得越发重了,整日卧床。这日宋璟的使者到了,送了一匣新茶,并一封短信。姚崇叫人念给他听。信里没几句客套话,只问安,问病,末了写了一句:“东都米价如何?”
姚崇听了,笑道:“宋璟连问安,都问的是米价。”
侍者道:“宋相这是关心民生。”
“他哪里是关心民生。”姚崇道,“他是想借我的口,问东都的粮价,好拿回朝堂上去比照。他做官,处处不离一个‘法’字;连探病,都是探的公务。”
侍者道:“那相公回不回?”
姚崇想了想:“回。就告诉他,东都米价平稳,市面太平,让他放心守他的长安。”
使者走后,姚崇躺在榻上,对身边人道:“老夫与宋璟,做了大半辈子同僚,又先后做宰相。论交情,他这人冷,交不深;论为政,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老夫的路,是救时。哪里坏了,救哪里;天下乱了,用什么法子都行,只要能把火扑灭。他的路,是守文。火没起的时候,就把规矩立好,让火起不来。”姚崇道,“救时的人,功劳看得见,今天灭蝗,明天定乱,件件都摆在明面上。守文的人,功劳看不见,他立的那一条条规矩,守的那一桩桩旧例,看着都像没用的死东西——可哪天规矩松了,天下才知道厉害。”
他望着窗外,忽然道:“朝中现在,怕是在议论我们俩谁高谁低。”
侍者不敢答。
姚崇自己笑了:“让他们议去。老夫只盼一件事——老夫救过的时,宋璟守住的文,能多撑几年,让这大唐喘口气。”
这话传到长安,有人原样说给宋璟听。宋璟听完,沉默半晌,道:“姚相是救时之相,臣不过守文之相。时势造宰相,宰相造时势。没有姚相救时,便没有我守文的时势。”
他说这话时,苏颋就在旁边。
苏颋是开元四年与宋璟同日出相的中书侍郎,这四年,宋璟主外,他主文,一个唱黑脸,一个唱白脸,把朝政理得铁桶一般。听了这话,苏颋叹道:“宋公,你这话,姚公若听见,必定引你为知己。”
宋璟道:“是不是知己,无所谓。只要这天下,还知道姚崇、宋璟,都是为它做事的。”
然而,风波来得比人们预想的更快。
自开元初年,市面上流通着一种劣质铜钱,钱薄而轻,百姓叫它“恶钱”。恶钱越铸越多,粮价盐价跟着飞涨。宋璟上疏,请禁断恶钱,凡市面交易,一律用官铸的开元通宝。玄宗准了。
禁令一出,市面上先是一肃。可没过多久,民间藏钱的人不敢拿钱出来,商户不敢收钱,市面上钱越来越少,物价反而更高。百姓买不到东西,怨声载道。权贵们趁机攻讦,说宋璟“与民争利”。
宋璟在政事堂,把案上的恶钱一枚枚摆开,对苏颋道:“钱要禁,价要平,事要办成。苏公,你说,是臣错,还是时势错?”
苏颋苦笑:“是时势错。”
“时势不会错。”宋璟道,“错的是臣。臣只知道立规矩,不知道规矩落地,还要看时节。”
开元八年正月,诏罢宋璟、苏颋相位。
宋璟罢为开府仪同三司,苏颋罢为礼部尚书。诏书下达那日,宋璟照常上朝,照常把笏板举得端端正正,在班列里站得笔直。退朝后,他回政事堂收拾案卷,一件一件,理得整整齐齐,才把钥匙交出去。
有人问他:“宋公,心里可有不平?”
宋璟道:“不平什么?臣这四年,杖过金吾,驳过圣意,立过规矩,也办过恶钱。该做的都做了。做不成的事,交给后任去做。”
“后任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璟道,“但我知道,这大唐,总有人接着做下去。”
他走到宫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皇城。雪正下着,和四年前他入相时一样。
此后宋璟罢居京师,玄宗没有忘记他,每逢大事,常遣使问计。开元二十年,宋璟以年老致仕,归居东都。又过两年,玄宗东幸洛阳,忽然想起了这个老臣。
他命人把宋璟召到行宫。
那日,宋璟已年过七旬,须发皆白,步履有些迟缓,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。他进殿,行礼,然后像从前一样,站得端端正正。
李隆基看着这个老人,忽然问:“宋卿,朕待卿如何?”
宋璟想了想,答道:“陛下待臣,如待一柄直尺。”
“直尺?”李隆基笑了,“直尺有何用?”
“量人,也量己。”宋璟道,“臣这柄直尺,立朝四年,量过金吾将军,量过乐工,量过武家,也量过陛下。陛下容臣量了这许多年——这,便是陛下待臣的恩典。”
殿里静了片刻。
李隆基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他看着宋璟,这个老人还是那样站着,像一根铁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夜,他对高力士说:朕用宋璟,就像手里拿了一柄直尺——量人,也能量己。
原来那句话,他自己早就说过了。
“卿……”李隆基的声音有些干,“卿这柄直尺,如今还要量谁?”
“臣老了。”宋璟道,“直尺老了,量不动了。可臣想请陛下记住——直尺不在臣手里,也在陛下心里。”
他躬身,长长一揖,退了出去。
殿外,洛阳的春雪正落得纷纷扬扬。李隆基独自坐了许久,忽然对高力士道:“姚崇是救时的火,宋璟是守文的尺。朕这一生,有火可救时,有尺可守文,是朕的福气。”
“陛下,”高力士道,“史书会把姚宋写在一起的。”
“史书怎么写,朕管不了。”李隆基道,“朕只知道,这天下如今还有规矩可守,是因为那把尺子,曾在朕的朝堂上,立了四年。”
后来修史的人,果然把姚崇、宋璟同列一传,传后有赞,赞曰:“姚崇善应变,以成天下之务;宋璟善守文,以持天下之正。唐世贤相,前称房杜,后称姚宋,他人不得比。”
雪落无声。盛唐最亮的那段日子,正在这雪里,一寸一寸地长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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