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武周遗泽 (第3/3页)
白天理政,夜里看书。州里的官员都知道,姚刺史案头总放着一卷《贞观政要》,翻得毛了边。
申州产绢,也产茶。姚崇到任,先把税册翻了一遍,翻出十几笔陈年烂账。州吏说:“这些账,前几任刺史都没动过。”
“前几任没动,是怕麻烦。”姚崇说,“我怕的,是麻烦迟早要找到我头上。趁早清了,大家都安生。”
半年下来,申州的账,清了。
有人问他:“刺史,您还想回长安么?”
姚崇笑了:“想不想,由不得我。回不回,也由不得我。我只管把手里的事做好。”
夜深了。姚崇铺开纸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。
家人问:“老爷写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姚崇把纸揉掉,“几条老话,怕忘了,记一记。”
纸上隐约几个字:政先仁恕……法行自近……宦官不预政……
那一年,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。
宋璟在楚州,又是另一副样子。
他照样理政,照样不给情面。楚州的属官说:“宋刺史比在长安还难伺候。”
宋璟听了,只当没听见。
他对身边的人说:“做官到哪都一样。手里一根笏板,站直了,就是官。”
景云二年,太子隆基把崔日用、张说、刘幽求召进府里议事。
“姚公宋公虽去,”隆基说,“天下的人才,不会因此不来。”
张说笑道:“殿下放心。这长安城里,能写文章的人,我都认得。改日,我给殿下荐几个。”
“文章写得好,还得官做得好。”
“文章写得好的人,官多半做得不坏。”张说说,“岭南韶州,日后有个年轻人,叫张九龄。他是曲江人,诗文极好。殿下若有空,不妨一见。”
隆基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窗外,长安的春雪,正落着。
雪落在宫城的瓦上,落在公主府的门槛上,落在教弩场的靶心上。一场雪,把长安盖得干干净净。
雪底下,朝廷的刀兵,还在慢慢磨。
太子府里,隆基送走张说,对刘幽求说:“刘公,你说,这雪什么时候化?”
“开春就化。”
“开春。”隆基伸出手,接住一片雪,“可这长安的雪,一年比一年厚了。”
第四节先天前夜——“朕三让天下”
太极元年(公元七一二年)正月,改元太极。五月,又改元延和。
这一年,长安的夏天热得反常。
太史局的官员,深夜进宫,面色发白。
“陛下,彗星出西方,经轩辕,入太微,至于大角。”
睿宗披衣坐起,问:“主何吉凶?”
太史令跪在地上,头不敢抬:“天象示警。帝座……有变。”
“帝座有变。”睿宗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,“朕的座次,要变?”
太史令不敢答。
睿宗没有再问。他望着窗外的夜空,看了很久。
夜空里,那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,横过天幕,像一把扫帚,扫过宫城的上方。
市井里也传开了。
“天上出扫帚星了。”
“扫帚星,主刀兵。”
“又要打仗了?”
茶棚里议论纷纷。路边有个算命的,在摆摊,生意好得出奇。
“先生,这彗星,到底主什么?”
算命的捋着胡子:“主除旧布新。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
“谁除谁?”
算命的笑了笑,不肯说了。
“先生莫卖关子。”一个买卦的客人,把铜钱拍在案上,“说了,这卦钱就是你的。”
算命的把铜钱收了,压低声音:“你听我的,这一两个月,别出远门,别置产业,别跟人争——天要换主了。”
“换主?换谁?”
算命的竖起一根手指,往上指了指,又往东宫的方向指了指。
客人倒吸一口凉气,抱拳走了。
太平公主抓住了这个机会。
她让术士进宫见睿宗,说:“彗星出西方,除旧布新。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——皇太子当为天子。”
这话说得险。
太平公主本意,是让睿宗疑心太子:彗星主变,太子要抢班夺权了。她等着睿宗发怒,等着睿宗废太子。
睿宗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术士跪在地上,等着。
“传德避灾。”睿宗忽然说,“吾志决矣。”
术士愣住了。
太平公主也愣住了。
她万万没想到,睿宗会顺着这话,把皇位传给太子。
她亲自进宫,力谏:“陛下春秋正盛,何必急于传位?太子年少,恐不胜大任——”
睿宗说:“朕志已定,卿等勿言。”
太平公主还要再说。
睿宗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阿妹。朕这一生,让了三次天下。”
太平公主盯着他。
“第一次,让给母亲。那一年,母亲要当皇帝,朕让了。”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武后废了儿子,自己坐上御座。史官记了一笔:睿宗让位。其实让不让,由不得他。可武后登基那日,他跪在丹墀下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
那一年,他二十九岁。从皇帝,变成皇嗣。住在宫里,出入有人看着,说话有人听着。他每日只做三件事:读书,写字,种花。
“第二次,让给兄长。圣历元年,母亲立庐陵王为太子,朕让出皇嗣之位。”
那一年,他做了八年皇嗣,又做回相王。朝堂上的人,都当他是个摆设。他安然受之,日日读书,养花,写字。
有人替他不平:“殿下本是天子,怎么让来让去,让成个闲王?”
他笑了笑:“闲王好。闲王不操心。”
“殿下真不操心?”
“操什么心?”他说,“天下的御座,坐上去的人,没有一个安生的。我在御座上坐过,知道那滋味。”
那人不敢再问。
“这第三次——”
太平公主接口:“陛下要传位太子?”
“传德避灾。”睿宗说,“彗星出,帝座有变。朕老了,倦了。这天下,让给儿子。”
太平公主冷冷道:“陛下让的是天下,儿臣要的也是天下。”
殿里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着姑侄两人。
睿宗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妹妹——他们一母同胞。他让了三次天下,她争了一辈子。
“阿妹。”他轻轻说,“你还要争到什么时候?”
太平公主没有答。
她行了一礼,退出殿去。
殿门在身后合上。她站在廊下,月光照着她的脸。
她望着那扇门,目光冷得像冰。
太子府里,隆基已经得了消息。
他驰入宫中,见到睿宗,跪在地上,自投于地:“臣以微功,不次为嗣,惧不克堪。愿备藩邸,以奉宸极。”
睿宗说:“社稷所以再安,吾之所以得天下,皆汝力也。今帝座有灾,故以授汝,转祸为福,汝何疑邪?”
隆基固辞。
睿宗笑了:“汝为孝子,何必待柩前,然后即位邪?”
隆基伏地,久久不起。
消息传回公主府。
太平公主坐在堂上,袖中收着一封密信。信上写着一行字:八月庚子,传位。
窦怀贞问:“公主,可要——”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太上皇还在。新帝,也还在。”
这一夜,公主府的灯,亮了整夜。
延和元年八月庚子,睿宗传位太子。
传位大典,在承天门。太上皇坐在上首,新帝跪在丹墀下,接了玉玺。
史官在旁,记下这一笔:“帝御承天门,传位于皇太子。”
百官山呼。新帝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二十八岁,正当盛年。他望着殿下的百官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——扫过窦怀贞,扫过萧至忠,扫过崔湜。
那目光,让几个宰相低下了头。
太上皇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一年——那一年,他坐在御座上,还是个孩子。而他的儿子,二十八岁,已经杀过一回人了。
“年轻好啊。”他喃喃地说。
宫门外,长安的百姓挤满了街。
“新帝登基了。”
“听说才二十八岁。”
“年轻好啊。年轻,有劲。”
钟鼓声中,没人注意,宫城角落里,有一乘小车悄悄离开。
车里坐着太平公主。
她的车帘掀开一角,望着宫门上的灯。
“传位。”她低声说,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马车碾过石板路,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光照着长安的屋脊,照着宫城的飞檐,照着两个方向——一个在宫里,望着新皇的灯火;一个在车里,望着宫门的暗影。
姑侄二人,各怀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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