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武周遗泽 (第2/3页)
府里,账房先生的算盘,从早响到晚。买官的钱,一笔一笔,记在册子上。册子锁在柜子里,柜子的钥匙,在太平公主手里。
“卖官的钱,够修一座宫。”有人私下说。
“修宫做什么?”另一个人冷笑,“她想要的是宫里的那把御座。”
太子府里,烛火也亮着。
刘幽求从唐隆之夜起,就是太子的心腹。他劝隆基:“公主党羽遍朝堂,太子孤立。请早为之计。”
隆基说:“她是姑母。父皇在,动不得。”
“太子不动她,她动太子。”刘幽求压低声音,“外面都传,公主说太子非长——”
“成器是长。”隆基说,“大哥让位给我,是大哥仁义。姑母拿这个说事,说的是非。”
“可宰相们听她的。七位宰相,五位出自公主门下。太子身边,有几个人?”
隆基不说话了。他看案上那支烛,烛泪一滴滴往下淌。
他忽然说:“刘公,你说,姑母要的,到底是什么?”
“天下。”
“她要天下,做什么?”
刘幽求怔了怔。
隆基自己答了:“她不是要坐那把御座。她是怕——怕御座换人坐,她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“殿下这话——”
“她跟了我父皇一辈子,跟了我叔叔一辈子,跟了我祖母一辈子。”隆基吹熄那支烛,屋里暗下来,“她怕的,不是新帝。她怕的是,新帝不认她这个姑母。”
暗里,刘幽求看不清隆基的脸,只听他说:“可这天下,迟早是我的。她越怕,越要争。她越争,我越不能退。”
太平公主确实在动。
她让人在睿宗耳边吹风:“太子年少,不谙政事。陛下春秋正盛,何不自己多理几年?”
睿宗不答。
她又让术士进宫,说:“臣观天象,太子当有天下——”
术士话没说完,睿宗说:“既是天命,由他去吧。”
术士讪讪退下。
这话传到太子府,隆基的幕僚又惊又喜:陛下竟不疑太子?
太平公主却恨得咬牙。
她回了府,把一柄玉如意摔在地上。
“我辅他父子两代。”她对窦怀贞说,“如今他要卸磨杀驴?”
窦怀贞弯腰捡起玉如意,放回案上:“公主多虑了。陛下不敢。”
“他不敢?”太平公主冷笑,“他当年连皇位都敢让。”
长安的冬天来了。
北风里,卖炭翁的炭车,一辆辆往城里赶。路边茶棚里,有人说起朝政,说来说去,绕不开两个名字:太子,公主。
“前年韦后,今年太平。”茶博士擦着碗说,“这长安城,怎么净是女人当家。”
旁边的人嘘他:“你小点声。公主的耳目,满城都是。”
茶博士缩了缩脖子,把碗擦得更亮。
太子府里,隆基夜里常去一个地方——教弩场。
他教万骑的将士射箭。万骑,是玄武门里的禁军。唐隆那一夜,靠的就是万骑。
禁军的老兵都记得那一夜:临淄王穿着布衣,混在队伍里,第一个冲进玄武门。事后封赏,他不要爵位,只要了万骑的校尉们喝一顿酒。
“殿下怎么总来这儿?”一个亲兵问。
隆基搭箭,拉弓,瞄准:“练箭。天冷了,手会生。”
箭离弦,正中靶心。
他望着靶心,轻轻说:“有些事,急不得。”
“急不得”三个字,他对自己说,也对刘幽求说。
刘幽求却急。
他深夜来见隆基:“殿下,臣收到消息,公主府的人在打听东宫的护卫换防。”
隆基把一张弓弦,慢慢拉紧:“让他们打听。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弓拉得太满,会断。”隆基松了手,弓弦嗡嗡作响,“我姑母,现在是满弓。我要等她的箭,先飞出来。”
刘幽求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二十六岁的太子,比他想的要深。
“殿下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隆基没答。他望着宫城的方向,说:“等到她以为,那把御座,还是她的。”
第三节姚宋归朝——开元人物登场
景云元年七月,睿宗下诏:姚元之(姚崇)为兵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;宋璟为吏部尚书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。
朝野震动。
这两人,是武后朝的老臣,中宗朝被贬出京。唐隆政变后,睿宗把他们召回,一夜之间,双双拜相。
姚崇六十岁。宋璟四十八岁。
姚崇善权变,宋璟守规矩。两人同年入相,长安人说:“一个掌兵的尚书,一个管官的尚书,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睿宗召见两人。
他问:“朕新即位,天下如何?”
姚崇答:“陛下可记得贞观年间怎么治的天下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照贞观的样子治。”
睿宗笑了:“姚公快人快语。”
他又问宋璟:“宋公以为呢?”
宋璟答:“照贞观的样子治,先要有人敢说话。臣斗胆,先说一句:斜封官,要罢。”
斜封官,是中宗朝的钱买的官。几千人,用钱买了一张任命状,上面斜着一道敕,不盖中书门下的大印,就叫斜封官。
宋璟上任,第一件事,就是查斜封官。
查一个,罢一个。
长安东市,有个绸缎商,姓马,花了三十万钱,买了个县尉。上任没到一个月,罢官的文书就到了。
他拿着文书,闯进吏部:“我的钱呢?”
宋璟在案后坐着,头也不抬:“你的钱,在给你卖官的人手里。”
“那我找谁要去?”
“找谁买的,找谁去。”宋璟说,“买官的钱,本就不该你花。你花了,是你的错;朝廷收回了你的官,是朝廷的理。”
绸缎商愣了半天,抱着文书,哭丧着脸走了。
吏部的人对宋璟说:“宋公,这么办,得罪的人,怕是数不过来。”
“数不过来,就不数了。”宋璟说,“斜封官罢得一个,是清白一个。罢得一千个,是清白一千个。”
有人到他府上送礼。宋璟不见。
来人不死心,把礼盒放在门房。门房不敢收。那人说:“放下就走,你禀报便是。”
宋璟出来,看了礼盒一眼:“抬回去。告诉你家主人:宋璟的笏板,不认人情。”
来人只好抬回去。
这一句话,传遍了长安。
姚崇这边,是另一番光景。
他入相,先见太子。
隆基问:“姚公可记得唐隆之夜?”
姚崇答:“记得。那一夜,臣在宫外,听着宫里的杀声,一夜没睡。”
“那一夜之后,天下就太平了么?”
姚崇想了想:“殿下要听真话?”
“要。”
“武后死了,中宗死了,韦后死了。可他们留下的病根,还在。”姚崇伸出一根手指,“头一桩,就是太平公主。”
隆基沉默。
姚崇继续说:“公主在,朝廷就没有第二个朝廷。殿下要做太子,先得让朝廷只有一个朝廷。”
“如何做?”
“殿下不便动手。”姚崇说,“臣来。”
次年开春,姚崇和宋璟联名上了一道密奏:请太平公主出居东都洛阳。
奏疏递进宫里。
睿宗看完,搁了很久。
第二日,他对姚崇、宋璟说:“朕更无兄弟,惟太平一妹。岂可远置东都?”
姚崇还想再争。
睿宗摆摆手:“朕累了。此事,不必再提。”
消息传到公主府。
太平公主冷笑:“姚元之,宋广平,好大的胆子。”
三日后,诏书下来:姚崇贬申州刺史,宋璟贬楚州刺史。
两人拜相,前后不到一年。
出城那天,秋雨。
姚崇在灞桥等宋璟。宋璟来了,两人并马而行。
“悔么?”宋璟问。
“不悔。”姚崇说,“密奏递上去,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。”
“那你还递?”
“总要有人递。”姚崇看着雨中的长安城,“公主在,朝廷不宁。这一刀,迟早要挨。挨早不挨晚。”
“你我这一去——”
“贬了,还能回来。”姚崇说,“只要太子在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两匹马,一前一后,消失在官道上。
送行的人,只有两三个旧吏。
宋璟回头,看了看长安的方向:“姚公,你说,我们这一走,朝里还有敢说话的人么?”
姚崇没有回头:“有没有敢说话的,不在我们走不走。在我们回不回来。”
“回来?”
“回来。”姚崇说,“太子在,我们就会回来。”
申州。姚崇在任上,一住就是两年。
他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