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 (第2/3页)
武则天亲自为这部经写了序。她提笔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,问身边的女官:
“朕的字,配得上这部经么?”
女官不敢答。
武则天自己答了:“配不上。可朕偏要写。”
序写完了,她吩咐:“让法藏来讲。”
法藏那时五十七岁。康居人,祖父辈侨居长安。他十七岁入山求法,在山里住了几年,听说云华寺的智俨大师讲《华严》,下山去听。一听,就再没离开过智俨。
智俨收他做弟子时,只问了一句:“你能把一部经,当饭吃么?”
法藏答:“弟子饿过。经比饭经得住。”
他跟着智俨,一部《华严》啃了半辈子。译场里的人叫他“贤首”——那是武则天赐的号。这号是这么来的:有一回武后问起佛门高僧,有人说长安城外住着个康居和尚,专攻华严。武后把人召来,问了几句话,回来对近侍说:“这个和尚,见解贤于众人之首。”于是赐号“贤首”。
听讲的地点在长生殿。殿里摆着一尊金狮子,足有二尺高,是西域进贡的,金工打得极细,鬃毛根根可数。
译场里的人都说,女皇听经,只听两个人的:一个是法藏,一个,是她自己的心。这一回她点名要法藏讲,译场里的人都明白——八十卷译完了,该有人把它讲活了。
讲经的日子定在十一月。前一天夜里,法藏没看经。他把那尊金狮子的形貌,在心里过了三遍,然后合上眼。弟子问他:“大师,明日讲什么?”
法藏说:“不讲经。讲狮子。”
武则天指着金狮子,问:“大师,这狮子,是金的么?”
“是金的。”法藏答。
“金,是狮子么?”
“金不是狮子。”法藏说,“可离开金,就没有狮子。”
武则天沉吟。法藏又说:
“狮子是金做的——这叫理事圆融。一狮子身中,具足金性——这叫事事无碍。金是体,狮子是用。体用不二,金狮不二。”
武则天看着那尊狮子,看了很久,忽然问:
“朕,是狮子,还是金?”
殿里一静。这话问得大胆,也问得真切。她这一生,都在问“我是谁”:从才人到皇后,从皇后到皇帝。她取过一个字,“曌”,日月当空,说是她的名字;她凿过一尊佛,龙门山崖上的卢舍那大佛,传说脸是照她的样子开的;她死后要立一块碑,碑上不刻一字,把“我是谁”留给后人去猜。
她把这个问题问进石头里,石头不答。如今,她问一尊金狮子。
法藏合掌:
“陛下是金,也是狮子。金在狮子中,狮子在金中。本来如是,无二无别。”
武则天看了他许久。殿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金狮子身上的光。她忽然又问了一句,声音低了许多:
“朕这一生,杀过很多人。大师,金狮子身上,也有杀业么?”
法藏答:“狮子是金,金不是狮子。杀业如狮子,来去是相;金性如金,不增不减。陛下问罪,问的是狮子;陛下修行,修的是金。”
武则天没有再说话。她望着那尊金狮子,望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这尊狮子,你替朕写下来。”
法藏便写了。一千三百字的《华严经金狮子章》,把华严的义理,都收进一尊金狮子里。金是法性,狮子是事相;金狮子,就是法界。
自此,华严一宗,推法藏为祖。洛阳、长安的讲经会上,讲《华严》的,必先讲金狮子;讲金狮子的,必提长生殿。有人问法藏:“大师,一部经讲了一辈子,不腻么?”
法藏答:“经不腻人,人才腻经。”
长安的士人私下议论:“武家的女皇,信佛信得邪。前朝皇帝求长生,她求的是‘我是谁’。”
这话传到武则天耳朵里,她没恼。她只说了句:“问对了,比求错了强。”
长生殿讲经的事,传得满城都是。洛阳人添了新谈资:女皇殿上摆着的那尊金狮子,比真狮子还值钱;女皇问和尚“我是金是狮子”,和尚答“都是”,女皇就笑了。茶肆里有人说:“这和尚会说话。”旁边有人驳:“不是会说话,是说到她心坎上了。她这辈子,就怕没人告诉她:她该是谁。”
译完《华严》,武则天又问法藏:“大师,这个法门,与南方那个不识字和尚的‘顿悟’,是一是二?”
法藏答:“法无顿渐,人有利钝。”
武则天没再问。但这一句,把长安的译场,和岭南的深山,连到了一处。
第三节南能北秀——禅宗分野
黄梅东山,弘忍大师门下,聚着七百个修行人。
禅门不立文字,只传心法。五祖弘忍把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,握了半辈子。他老了,眼花了,走路要拄杖了。他需要一个传衣的人。
惠能来的时候,弘忍已经见过太多人了。
“哪里人?”弘忍问。
“岭南新州。”
弘忍看了他一眼:“岭南人,又是獦獠,也想学佛?”
惠能抬起头,说:“人即有南北,佛性即无南北。獦獠身与和尚身不同,佛性有何差别?”
弘忍没接话。他盯着这个行脚僧看了半晌,说:“留下去碓房。舂米。”
惠能便去了碓房。他瘦,身子轻,踏不动碓,就在腰上拴一块石头,借坠力踏。一踏,就是八个月。寺里的人叫他“卢行者”,没人记得他本名。
这年春,弘忍把众门人召到廊下,说:“生死事大。你们各作一偈,呈上来。谁的偈子见性,衣钵就传谁。”
众门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作声。谁都知道,这话是说给首座神秀听的。
神秀是弘忍门下第一人,六十余岁的教授师,代弘忍讲经。门人们夜里去找他:“秀上座,您作一偈,我们跟着沾光。”
神秀关着门,没应。他坐在灯下,把偈子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不写,怕师父等;写了,怕人说他要抢衣钵。灯花结了一寸长,他才披衣出门,趁黑把偈子题在南廊的壁上,又悄悄回来,一夜没睡。
天亮,偈子被看见了:
身是菩提树,
心如明镜台。
时时勤拂拭,
勿使惹尘埃。
门人们看了,个个赞叹,说是写出了修行的正路。弘忍看过,只说了句:“依此修行,也有益处。”——他看出来了:神秀到了门前,还没进去。但他没说破。
碓房里,一个踏碓的行者,听了童子念偈,放下舂米的杵,问:“这偈子,是谁作的?”
“秀上座作的,贴在廊壁上。”童子说,“大师说了,依此修行,也有益处。”
行者问:“那,见性了么?”
童子愣了:“你一个舂米的,问这个做什么?”
这个行者叫惠能,岭南新州人,卖柴出身。他来东山八个月,一直在碓房舂米。他请童子领路,到了廊壁前,说:“我也有一偈,烦你替我写上。”
童子笑他:“你不识字,也作偈?”
“下下人有上上智。”惠能说,“识字的人,未必会写偈。”
偈子写上了:
菩提本无树,
明镜亦非台。
本来无一物,
何处惹尘埃。
满寺哗然。门人们围在廊下,念一遍,静一静;再念一遍,又静一静。弘忍闻声出来,看了那偈,半晌无言。他脱下鞋子,用鞋底把偈子擦掉了,说:“也未见性。”
门人们散了。廊壁上空空的,像什么都没写过。只有碓房里,惠能还在踏碓,一下,一下,腰上的石头沉甸甸的。他早知道,偈子擦不擦,都在那里。
夜里,弘忍叫了他。
三更,丈室。门掩上了。
弘忍为他讲《金刚经》,讲到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惠能言下大悟,泪流满面。
弘忍从箱底取出一件袈裟,递过去:“这是达摩祖师传来的衣钵,一代一代,传到老僧手里。今日,传你。”
惠能跪下,没接:“弟子是南方人,语音不正,又未受戒。传衣钵给我,谁肯服?”
弘忍说:“衣为争端,止汝勿传。你今晚就走,向南去,寻个地方躲起来。时机不到,不许出头。”
“那秀上座——”
“神秀的根器,在渐不在顿。他这一门,自有他的缘法。你走你的路。”
当夜,弘忍亲自送惠能到九江驿,雇了一条船,摇橹渡江。
天明,东山寺里不见了那个舂米的卢行者。有人问弘忍,弘忍只说了三个字:“他走了。”
大庾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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