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_盛唐长歌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ー章 目录 下ー页

    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 (第1/3页)

    第一节义净归航——海上求法

    咸亨二年(公元六七一年)冬,广州。

    珠江口泊着一条海舶。帆是旧的,舵是新的,船头漆着一双鱼眼——南方的船都画这个,说是看路的。

    义净站在码头上,怀里揣着一卷《金刚经》。身后是光孝寺的塔,眼前是水天一线的海。他三十七岁,俗姓张,齐州人,出家已二十余年。临行前夜,光孝寺的住持问他:“法师,玄奘法师西行,朝廷是知道的,好歹算个钦命。你这海路,谁给你文书?”

    “没有文书。”义净说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私度。万一回不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回不来,就回不来。”义净把抄好的经卷一册一册收进箱笼,“取经的人,死在路上,不算白死。”

    同门师兄弟里,也有人劝他:

    “玄奘法师走陆路,尚且九死一生。海路?没听说过有人走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走。”义净说,“陆路有人走过了。中土缺的经,缺的律,海那边有,没人去取,我去取。”

    “等船帮凑齐了再走?”

    “不等。”义净望着海,“等风,不等船。”

    初冬的北风,正是南下的季风。海舶升起帆,广州城在船尾一点一点矮下去,小成一粒墨点,最后没进水里。

    船上四十余人,大多是胡商,只有他两个是出家人——义净,和弟子善行。

    善行第一日就吐了。吐得直不起腰,抱着桅杆,脸色蜡黄。义净也吐。吐完了,他扶着船舷看海,浪头一堵一堵地压过来,船像一片叶子,被抛上去,又砸下来。

    “法师,”善行伏在舱板上,声音发虚,“这海……走得过去么?”

    “走得过去。”义净说,“法显法师走的是陆路转海路,玄奘法师走的是陆路。他们都过去了。佛经上说得明白:心念不动,风浪自平。”

    善行又吐了一回,吐完问:“师父,您怕么?”

    义净没答。夜里他独自跪在舱中,就着一盏晃悠悠的油灯,把一部《瑜伽师地论》抄了半卷——灯是船上唯一不晃的东西。

    船到南海,遇了一场风。

    浪头立起来,比桅杆还高。胡商们跪在舱板上,朝着各自的神许愿,有人哭,有人念咒。善行抱着经箱不撒手,脸白得像纸。义净坐在舱口,一声一声念《金刚经》,念到风浪最急处,反而把经卷展开了,就着浪头溅上来的水气,一字一字地读。

    风过之后,胡商们爬起来,看他的眼神都变了。船主是个大胡子,过来拱了拱手:“法师,我们跑海二十年,头一回见有人在海里念经的。”

    “念经的人,走到哪里都念。”义净把经卷上的水珠弹掉,“就跟你们走到哪里都拜神一样。”

    大胡子笑了:“我们拜神,求的是货平安到岸;法师念经,求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求经平安到岸。”义净说,“货丢了,还能再贩;经丢了,没人再跑一趟海。”

    海舶行了二十余日,望见一片陆地。胡商说,这是室利佛逝,苏门答腊的大国,佛寺林立,中土僧人过往,多在此歇脚。

    义净在这里一住两个月。当地的寺僧听说中土来求法的,恭敬得不行,腾出精舍给他住。义净却整日泡在寺里的经藏阁,一部一部地翻,一部一部地抄。夜里点的是椰子油灯,灯芯短,火苗跳,他凑着那点光,抄到油干。

    “法师,何不歇一歇?”寺僧问。

    “歇不得。”义净说,“过了这个村,下一站不知还有没有经。”

    他抄完了,才又上船。再过末罗瑜,再过羯荼,海上又走了半年,才望见东天竺的岸。

    那烂陀寺。

    玄奘法师在此求学五年,距今三十年。寺门还是那道寺门,经堂还是那座经堂。义净走进来,像走进一座金山。

    他学的是律。中土的戒律残缺,一条戒该怎么开遮,常常吵得不可开交。他一部一部地抄,把那烂陀的律典抄了个遍。抄得手指磨出茧,抄得梵文说得比汉语还顺。

    寺里也有中土来的僧人,见了面,彼此都意外。有人问他:“法师,那烂陀的经,抄得完么?”

    “抄不完。”义净说,“抄得完的那天,就是该回去的那天。”

    寺里的老僧也问过他:“你在中土也是有名的法师,何苦漂洋过海?”

    义净答:“正因为有学问,才知道自己没学完。”

    那烂陀的钟,一日三叩。义净在这钟声里,住了十一年。抄完最后一部律典那天,他把抄本捆好,又回了一趟经藏阁,把漏抄的一行补上,才动身返国。回程的船,又在室利佛逝泊了数年,把一路抄来的经律整理成书——一部《南海寄归内法传》,记的是南海诸国僧人的行持,中土人没见过的,他都记了下来。

    证圣元年(公元六九五年)五月,洛阳上东门。

    武周的天子仪仗,排开在城门内外。百姓挤在路旁,踮着脚看。有人数着进城的牛车,一车一车的箱笼,压得车辕吱呀响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是经。一个老和尚,从天竺带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天竺?那不是玄奘法师去的地方?”

    “玄奘法师是骑马回来的,这位是坐船回来的。从海上去的。”

    义净乘肩舆入城。他六十岁了,头发全白,脸上是海风和经卷磨出来的沟壑。

    武则天立在城楼上,远远望着。她七十一岁,做了六年皇帝。她身边的近侍低声说:“陛下,义净法师到了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没有问海上的事。她下城楼,走到义净面前,问的第一句话是:

    “大师,经带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带回来了。”义净答,“四百部,合五十万颂。够译到下辈子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笑了:“朕这身子骨,怕是活不到下辈子。就译这辈子够用的吧。”

    满城都在传这句话。洛阳人添油加醋地说:女皇陛下亲口说,要陪老和尚译经。又有老辈人摇头:“她陪的不是经,是佛。武家的天下,是佛经捧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译场设在佛授记寺。与义净一同译经的,有一个于阗来的僧人,叫实叉难陀;一个南天竺来的,叫菩提流志。还有一个人,不译经,专校经,坐在译场里,一道经一道经地勘对——法藏。

    译经的人,从海上来,从陆上来,从雪山那边来。经卷在案上铺开,梵文一行,汉文一行,像两条河,慢慢地并成一条。

    译场的规矩,外人是不知道的:梵本在前,一人诵,一人宣,一人笔受,一人证义。实叉难陀诵,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音,像在唱;菩提流志与义净宣,把梵音翻成汉语,一句要翻三遍——第一遍求字准,第二遍求句顺,第三遍求义通;法藏坐到最后,把翻好的文字一句一句对回梵本,对不上眼的,再改。

    武则天隔着一道帘子听。

    帘子里的女皇,一年老似一年,可听译经的时候,从不打瞌睡。有一回译到“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”一句,宣梵的义净停下来,问法藏:“这句,翻得尽么?”

    法藏说:“翻不尽。可中土的人,总得先有个模样,才摸得到边。”

    帘子里传来一句:“那就翻。翻到尽为止。”

    译场里人人都知道,女皇信佛,信得比求道还急。洛阳城里早有议论:武家夺了李家的天下,靠的是一部《大云经》,说弥勒下生,应了女皇。信佛,是她的信仰,也是她的台阶。

    这些话,译场里没人说。译场里只有笔声,纸声,念经的声音。

    第二节华严之盛——法藏与《华严经》

    圣历二年(公元六九九年)十月,洛阳佛授记寺。

    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译成了。八十卷,证圣元年开译,译了四年。

    实叉难陀诵梵本,菩提流志、义净同宣梵文,法藏笔受。译到《华藏世界品》那一日,寺里说,讲堂的地动了。史官后来记了一句:“讲至华藏世界品,讲堂及寺中地皆震动。”有人说是地动,有人说是译到妙处,满堂人一齐跺脚。谁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译成那一日,佛授记寺的钟,敲了整整一日。僧众把八十卷经从译场里捧出来,晾在院子里——墨是新研的,纸是新裁的,风一翻,哗哗地响。实叉难陀在廊下念了最后一遍梵本,合上经夹,说:“可交差了。”义净没说话。他摸着那一叠叠新译的汉文,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广州码头上那条海舶。他的海路,还没有走完。女皇宾天之后,义净北归长安,晚年在荐福寺里开译场,把海路带回的律典一部一部译完。景龙年间,寺里起了一座塔:十五级密檐,比慈恩寺塔纤秀,长安人叫它小雁塔。此后千载,一大一小两座塔隔着长安城相望,像两支插在大地上的笔——塔下的译场换了一茬又一茬,笔声没有断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ー章 目录 下ー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