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_盛唐长歌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ー页 目录 下ー章

    第59章 译场薪火与惠能南宗 (第3/3页)

上,惠明追了上来。

    惠明做过四品将军,脚程快。他远远看见惠能,喊:“行者留步!”

    惠能站住,把袈裟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说:“衣钵在此。你要,就拿去。”

    惠明伸手去提。袈裟放在石上,他提了三次,提不起来。他满头冷汗,扑通跪下:

    “我为法来,不为衣来。请行者为我说法。”

    惠能说:“不思善,不思恶,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”

    惠明愣在当地。半晌,他眼泪下来,拜了三拜,走了。从此改名道明,避惠能之讳。

    向南的路,从此再没有人追。

    北边,神秀的机缘也到了。

    久视元年,武则天遣使往当阳山,迎神秀入都。使者到山门前,神秀正在扫地。他放下扫帚,说:“老僧老了,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使者捧着诏书:“圣上说了,法师不去,她亲自来。”

    神秀叹一口气,把扫帚倚在门边:“那就去吧。”

    到了洛阳,武则天出宫相迎。神秀年近百岁,赐肩舆上殿。

    殿上,武则天竟亲自下拜。

    群臣大惊。她拜的不是神秀,是佛。满殿的人跟着跪下,山呼一片。

    “大师,”武则天问,“如何是佛?”

    神秀答:“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。”

    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,如何是顿悟?”

    神秀答:“老僧只知渐修,不知顿悟。”

    神秀在京洛间住了下来。北方的禅,从此有了朝廷的香火:王公士庶,望尘拜伏;当阳山敕建度门寺,洛阳城赐居天宫寺。人们称他“两京法主,三帝国师”——三帝,是武后、中宗、睿宗。他的画像,被请进长安的佛堂里,与菩萨同列。

    有人问神秀门下的弟子:“上座的法,讲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弟子答:“讲拂拭。日日拂拭,尘埃落定。”

    “那,拂拭到几时?”

    “拂拭到,无尘可拂。”

    同一座东山,走下来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向北,把“渐悟”讲成两京法主——神秀门下,王公士庶,望尘拜伏。一个向南,钻进猎人队里,守网,放生,吃肉边菜,一躲十五年。

    北方的钟,敲得满城皆知。

    南方的路,走得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第四节衣钵之传——惠能南归

    惠能在四会、怀集之间的山里,躲了十五年。

    他不剃度,不受戒,混在猎人队里,替人守网。网住兔子,他悄悄放了;猎人要他杀生,他推说“手生”,只吃肉边菜——菜里沾的荤油,也算破戒,可他不计较。猎人笑他:“你和尚不像和尚,猎人不像猎人。”他笑一笑,不辩。夜里,他就着篝火,给猎人们讲几句“放下屠刀”的话,猎人们听不大懂,只觉得这个怪人说话,让人心里安稳。

    有一个猎人问过他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惠能答:“一个躲债的。”

    “欠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欠了一件袈裟的债。”惠能说,“债主还没找到人收,我就还得躲。”

    十五年,他躲得连自己都快忘了法衣的事。

    仪凤元年(公元六七六年)春,广州,法性寺。

    殿前的幡,挂着。风过,幡动。

    一个僧人说:“是风动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说:“是幡动。”

    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引了一群人围观。正争着,人群外一个粗布衣裳的行者,听了半天,开口说:

    “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”

    满场一静。众人回头看,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,风尘仆仆,像走了很远的路。

    讲《涅槃经》的印宗法师分开人群,看着这个行者,问:“行者从哪里来?”

    “自黄梅来。”

    “黄梅?五祖门下?”印宗心里一动,声音低了半截,“久闻黄梅衣法南来,莫非,就是行者?”

    惠能没答话,从怀里取出一件袈裟。

    印宗倒退一步,倒头便拜。

    这年正月,印宗亲自主坛,为惠能剃度。这一年,惠能三十九岁。他受戒,不是从零开始——他在猎人队里躲了十五年,把“法”藏在心里,今日才敢露出来。

    剃度之后,惠能北归曹溪,住宝林寺。

    一住,就是三十多年。

    初到曹溪,寺是破的,僧是散的。惠能带着几个弟子,自己挑水,自己砍柴,把漏雨的殿补了,把荒了的菜畦重新翻过。有弟子说:“师父,您是一代传法的祖师,怎么干这个?”

    惠能说:“吃饭的,挑水的,砍柴的,与传法的,是一个心。心不分高低,活也不分。”

    曹溪的香火,是慢慢旺起来的。岭南的百姓听说有个“不识字的大师”,说的话句句听得懂,都来听。有人从广州来,有人从韶州来,有人背着米,有人提着菜,听完了,把米菜留下,人走了。寺里的僧众,从三五个,聚到几百个。

    他说法,不讲玄妙,讲眼前。有人问他怎么修行,他说:“心平何劳持戒,行直何用修禅。”有人问什么是佛,他说:“汝即是佛。”听的人往往一愣,又往往哭了。

    一个香客头一回听他说法,散后对同伴说:“这个和尚,说的话我都听得懂,可回去一想,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。”

    同伴问:“那你哭什么?”

    香客愣了半天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,想哭。”

    神龙元年,中宗皇帝遣使到曹溪,请惠能入京。

    使者到时,惠能正在溪边洗菜。他直起腰,听完诏书,说:“老僧有疾,去不得。烦请回奏陛下:但求天下太平,众生安乐。”

    使者空手回京。中宗听了,叹道:“这和尚,倒比京里的和尚会说话。”赐磨衲袈裟一件,绢五百匹,敕令韶州刺史重修宝林寺。

    北方那盏灯,先灭了。

    神龙二年,神秀在洛阳天宫寺圆寂。临终前,中宗遣使探病,问还有什么话。神秀只说了句:“曹溪有惠能,得无师之智。陛下要问佛法,去问他。”——他一生讲渐修,临终这八个字,留给了南方。他圆寂后,谥号“大通禅师”,北方禅门的弟子,渐渐有人往南寻路。

    曹溪的水,流了三十多年。惠能老了。

    开元元年(公元七一三年)七月,他对门人说:“我要回新州去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,曹溪是您讲经的地方——”

    “落叶归根。”惠能说,“我生在新州,死在国恩寺。你们送我一程。”

    弟子们知道拦不住,便一路送他南下。走到半路,惠能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曹溪的方向,说:“这山,这水,我看了三十多年。山水不欠我,我也不欠山水。”

    八月,新州国恩寺。病榻前,弟子们围了一圈。

    惠能睁着眼,气息已经弱了。他望着满屋的弟子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吾灭度后,莫作世情悲泣雨泪,受人吊问。但识自本心,见自本性,无动无静,无生无灭,无去无来,无是无非,无住无往。”

    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。

    弟子法海跪前一步,问:“师父去了,衣钵,传谁?”

    满屋的弟子,都竖起了耳朵。六代衣钵,从达摩传到今天,每一代都有一场风波。

    惠能看着他们,说:“法,不传衣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!”弟子们哭成一片。

    惠能却笑了一下:“哭什么?衣钵是拿来争的,法是拿来用的。达摩以来,衣钵单传,传到我这,六代。六代衣钵,几多风波?我今日去了,衣钵从此不再传。你们各人心里,有一盏灯;灯灯相传,才是传法。有道者得,无心者通。”

    “那,师父的衣钵——”

    “烧了。埋了。随它去。”惠能说,“你们记住:我这辈子,只传了一件东西。不是这件袈裟,是‘自见本心’四个字。”

    八月三日,惠能圆寂,世寿七十六。肉身不坏,弟子迎归曹溪供奉。

    国恩寺的桂花,落了一地。弟子们依言,没有哭天抢地,只是把那件磨衲袈裟供进塔里。有人说,那袈裟后来在塔里放了几百年;也有人说,早就化成了灰。只有一句话传了下来:六祖走的时候,衣钵没有传给任何人。

    后来,曹溪的和尚对人说起这事,听的人总要问一句:“那衣钵,到底传给谁了?”

    和尚说:“谁也没传。”

    听的人不信:“六祖的衣钵,怎么会没人传?”

    和尚合掌:“师父说了,法,不传衣。”

    禅宗从此,无人再传衣钵。达摩带来的那件袈裟,在曹溪的香火里,化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人人可得的顿悟。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ー页 目录 下ー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