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无字碑 (第2/3页)
选石的时候,督官带着石匠在北山里走了半个月。一块巨石从山体上整个剥离下来,纤毫未损。
运下山那天,上百头牛拖拽,沿途垫道的木头换了一路。石匠们都说,这石头是天生来立碑的。至于碑上刻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一块完整的巨石,高七米有余,重逾百吨。碑首盘着八条螭龙,鳞爪相缠。碑身打磨得溜光,从底到顶,覆着一层青色。
有心细的匠人发现了一件事。碑的阳面,凿满了细密的方格。四厘米见方,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,从碑额底下一直排到底座。
一格,就是一个字的位置。满碑几千个格子,等着几千个字。石匠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督工。督工去问州里,州里问朝廷。
朝廷没有回文。没有一个字。两碑相对,一座字字填金,一座一字不刻。路过的人都要多看它几眼。看完了,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有人说是碑主命苦,有人说是碑主高明。石头不说话。它只把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,一日又一日。
新碑落成那天,刻工们收拾了家什下山。碑上要刻什么,没人告诉他们。有胆大的问过督工的官:碑文何时来,来了刻在哪一面。
督工说:上头没文,尔等磨好即是。再问,就不答了。于是一块凿好了字格的碑,就这样空着格子立了起来。
这是石匠们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。格子都打好了,字为什么不来。字不来,格子也不许填。
老石匠后来跟徒弟说,他琢磨了一路,琢磨出一个道理。那不是一篇没写完的碑文。那是一篇写好了、又被人不敢刻上石的碑文。
字在长安的某个衙署里躺着,躺着躺着,就成了没有。不敢颂,不敢骂,不敢论——最后只剩一块磨光的石头。
石匠们私下嘀咕,做了一辈子碑,头一回立一块无字碑。老石匠敲了敲碑身,石头声音清亮。“好石头,可惜了。”
徒弟不解:可惜什么。“空着。”徒弟说:空着不好么。老石匠没答,收起錾子下山去了。他们只奉命把碑立起来,磨光,交差。
朝中有人上表,请撰圣德碑文。说则天皇后临朝二十余年,功在社稷,宜刻碑纪德,垂示万代。中宗把表章留中了。
留中,是官场的说法。说白了,是皇帝不敢批。批了刻,等于替母亲的二十年在石头上定了论。论功,则神龙政变算什么?
论罪,则自己这个儿子算什么?这份碑文,从一开始就不是文章,是刀口。接连又有几道表,一道比一道词藻华丽。
有人把碑文都预先写好了,托人递进宫去。石沉大海。写的人不解:颂圣母之德,怎么会不合时宜。只有经历过那几十年的人懂。
这二十年,夸她的人换过几茬,骂她的人也换过几茬。碑要是刻了字,刻哪一茬的好。一夜,中宗问上官婉儿:碑上当刻何文。
婉儿沉吟良久,只答了八个字。“功过之事,非碑能尽。”中宗默然。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个月。
上阳宫里,那个不复栉颒的老人,很少说话了。有一回他去看她,她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说:你的眉眼,像你父亲。
说完就闭上了眼。他到今天也不敢确定,那句话是怨,还是想念。碑上刻字这种事,他拿不动笔。谁也拿不动。
此后,再无人提刻碑之事。神都的酒肆里,倒渐渐有了三种说法。一种说,是自谦——她知道自己杀戮太重,功不掩过,不敢自书。
一种说,是自知——她知道身后骂名必来,写了徒惹人笑,不如不写。
一种说,是自信——她的功业,本来就不是石头盛得下的,无言胜万言。三种说法,吵了十几年,谁也说不服谁。
后来酒肆里添了第四种说法,是船夫带来的。船夫说:你们都想岔了。那碑哪里是无字,那是她给天下人的最后一道策问。
殿试考了那么多年,出了那么多题,都是她考别人。临了这一回,是她把自己摆进去,让天下人来做答。
答得好坏,不判卷,不排名。评卷的日子,是一千年。酒肆里静了一会儿,有人叫好,有人骂荒唐。
可自那以后,神都说碑的人,都爱学船夫这一套。帝王家的事,百姓的嘴,向来各有各的裁断。茶博士们最喜欢这一段。
说到自谦,有人拍桌:她杀的人还少么,她也配自谦。说到自知,有人冷笑:她若自知,当年何敢称帝。说到自信,满座默然。
因为这一条,最没法反驳。一个从才人做到皇帝的女人,临了不给自己的功过定分寸。把笔,扔给了后人。
只有一个老道士知道另一件事。久视元年,女皇曾遣道士胡超投金简于嵩山。简上六十三字,求三官九府,除武曌罪名。
简上那两个字——罪名——是她自己让刻上去的。一个造了“曌”字的人,七十七岁上,向天地认了这两个字。
道士们做这场法事,用去了朝廷不少钱。但史册上没有一个字。她不要史册知道。
一个敢造新字、敢改天换地的人,晚年偷偷做了一场法事,求神明赦免自己的罪。金简投进嵩山的石缝,没有人看见。
老道士如今想,无字碑大约也是一样的道理。对人说的话,她一辈子说了太多。最后剩下的,只想说给天听。
老道士想,她要说的话,都交给神明了,何必再交给石头。老道士还想起一件小事。
做法事那晚,女皇隔着帐问他:道士,人做的孽,神肯赦么。他答:心诚则赦。帐里静了半晌,传出一句。“朕心诚。可朕不悔。”
老道士到今天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味道。不悔,所以不求人恕;认罪,所以不求碑颂。
无字碑上那几千个空格子,装的就是这样一颗心——
认账,不认输。
第三节崔融撰哀
崔融,齐州全节人。少善文,与李峤、苏味道并有时名。做过太子侍读,文章冠绝一时。
则天皇后封禅嵩山前后,启母庙的碑文,出自他的手。那篇碑文写得典重宏丽,满朝传抄。
也正因为文章写得太好,二张兄弟才把他延揽到门下。文名是阶梯,也是绳索。神龙初,因依附张易之,贬袁州刺史。
走到半路,又被追还,拜国子司业。中宗要给母亲一个盖棺之文。诏下:哀册文,命崔融撰。为什么是崔融。有人说不清。
其实满朝都清楚:写颂文,没人写得过他;懂武朝,没人比他更身在其中。他颂过她,也附过她的人,还被她的人连累着贬过。
这样一个人来写她,功也写得,过也写得。朝廷要的,正是这一支既不敢太直、又不能太曲的笔。崔融闭门。
一盏灯,一枝笔,写一个女人的一生。案上摆着历年实录的抄本,堆了半人高。他从感业寺那一年读起。
读到废王立武,读到二圣临朝,读到那场殿前的血。读到铜匦,读到酷吏,读到例竟门里的一串名字。
也读到殿试开科那年的策卷,读到安西四镇的露布,读到娄师德的军粮、狄仁杰的荐章。他放下卷宗,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骂她的卷宗里,写着她造的功;颂她的卷宗里,藏着她造的孽。史笔到了这个人身上,竟然是拧着的。
他写过许多颂文,从没有一篇这样难。写她抚孤主、称制、革唐命、建大周,笔笔是实。可写实容易,落墨难。
一笔重了,是新君难堪;一笔轻了,是史笔不直。灯花落了几次,纸撕了几层。第五夜,他写到酷吏一节,停了笔。
例竟门里死的那串名字,要不要入文。不入,则哀册成了一篇空颂。入,则新君之母、先朝之主,成了什么。
他把历年的狱案卷宗又翻了一遍。翻到后来,他在稿纸边上写了四个字,又重重涂掉。涂掉了,字痕还在。
天亮时他做了决定:狱事不着一字,只留八个字的春秋。雷霆其武。雷霆,足以尽之。七天之后,文成。
第一句写的是“恍惚帝乡”。写她升遐之后,魂魄归于何处。写到最后,落到那八个字上,才算收住。搁笔的时候,天将明。
崔融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知道这篇文会随灵驾入地,从此不见天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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