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无字碑 (第3/3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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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也知道,满朝只有他一个人,用一篇埋进地下的文章,给这二十年做了结论。地下的结论,地上一无所知。
这大约就是盖棺论定的本义。哀册随灵驾入地宫之前,曾在殿上宣读。满朝衣冠,鸦雀无声。
宣读的官员念到“恍惚帝乡”,声音低了下去。殿角有个白发老臣,忽然出班,朝灵位拜了三拜。他是当年铜匦案的幸存者。
满殿的人都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崔融站在文臣班里,把这一幕收进眼里。那天夜里他补了哀册的最后一行。
后来他说,那一行不是朝廷的意思,是他自己的。篇中八句,后来人人能诵。“英才远略,鸿业大勋。”“雷霆其武,日月其文。”
殿上宣读到这一句时,有几朝老臣低下了头。雷霆这两个字,他们耳朵里还嗡嗡作响。
日月这两个字,又让他们想起她名中的那个“曌”。崔融用这个字,收她的一生。是颂,也是判。
雷霆其武,说的是酷吏与边功;日月其文,说的是科举与人才。有人私下说,崔司业这是谀墓。崔融不辩。只说了一句。
“非颂一人,颂一代。”写完那篇哀册,崔融就病倒了。医生说,是用思太苦,心血耗尽。他死于神龙二年,年五十四。
死前,家人问他还有什么话。他说,哀册文里有两句,删了可惜,留着又重。到底是哪两句,他没有说。他带着这个秘密走了。
一篇定了稿的盖棺之文,作者自己却有拿不准的地方。可见这二十年的功过,连最懂文章的人,也摆不平。
一篇用命换来的盖棺之文。而哀册随灵驾沉入地下。最长的颂词埋进了地宫,地面上只留一块无字碑。
一陵之内,一个说尽,一个不说。同年,懿德太子与永泰公主迁葬乾陵。诏书上有四个字:号墓为陵。坟墓而称陵,逾制。
中宗执意如此。一双冤死的儿女,父亲用最高级的坟茔补偿他们。至于他们的冤从何来,诏书里一个字不提。
祖母杀孙,父亲葬子,中间那段公案,埋得比玄宫还深。
只有乾陵山下的老住户记得,迁葬那天,两具小小的棺椁,是悄悄上山去的。仪仗很盛,哭声很轻。他们是死在祖母手里的孙儿。
死时,一个十九,一个十七。如今坟茔相依,就在祖母陵东南不远处。地下祖孙团圆,人间讳莫如深。
也是那两年,章怀太子的灵柩从巴州迁了回来,陪葬乾陵。那具棺椁在蜀道上走了几千里。
当年他在东宫挖出来的那个瓜,早已烂成了泥。迁葬的诏书追复了他雍王的爵位。
至于他注过的《后汉书》,他死后才在士人间悄悄传开。那些注文里,藏着一个儿子对母亲全部的不能说。
如今都埋在乾陵周围,一座山,聚齐了一家三代。生前散落四海,死后团聚一陵。守陵人说,梁山夜静的时候,山里像有人说话。
又像只是风。
第四节史笔后议
神龙中,史馆修《则天实录》。监修的宰相换了几任,一篇本纪迟迟写不动。武三思监修过一阵。凡涉武氏的记述,都要过他的目。
后来韦党当道,笔又跟着权柄转。史官们私下苦笑:实录实录,录的是谁的实。难题只有一个:怎么写她。
写她临朝,还是写她称帝?写她改唐为周,是写窃国,还是写革命?一位老史官主张,帝归帝,后归后,为周氏单独立纪。
另一位驳他:周纪一行,唐史中断,二十年天下归了谁?刘知几在史馆坐了多年冷板凳。
监修指令朝令夕改,他一怒退而私撰,写他的《史通》。《史通》里有一句狠话,说史馆修史,其弊有五。
他没敢点名,可满朝都知道说的是什么。多年以后,他在给别人的信里又补了一句。“敕撰诸史,不及私录一字。”
这话是说给乾陵听的。吴兢执笔草实录,有贵官遣人示意,某事宜略。吴兢回了一句。“若取人情,何名为直笔。”
史馆的灯,常常亮到后半夜。有一夜,一位年轻修撰把笔一放,问座中的老监修。
“碑可以无字,史不能无字。将来后人问起,我们写什么?”老监修看着他,反问了一句。
“你觉得,无字碑上若刻满字,会比无字好么?”年轻人答不上来。老监修自言自语:石头知道轻重,纸不知道。
满屋的人都听见了,谁也没有接话。他们不知道,这场争论要吵一千多年。长安城里,权柄已经换了拿法。
韦后学着婆婆的样子,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。又请百姓年二十三成丁,五十九免役,收买人心。
武三思与韦后同御床博戏,中宗在旁点筹。神龙二三年间,五王相继贬死岭外。洛阳的无字碑立起来了。长安的刀子也磨快了。
没人觉得这是太平盛世的中兴。只有梁山脚下的守陵人,日子照旧。每天清晨,他们扫司马道上的落叶,掸石人石马身上的灰。
无字碑前扫得最干净。倒不是上头的吩咐。是来往的人里,看这块碑的最多。有人看一眼就走,有人一站一晌午。守陵人从不搭话。
问急了,只说一句:山里的事,山知道。这是后话,史笔越章而书——
两百年后,关中大乱。有个叫温韬的节度使,做了唐陵的克星。乾陵以外的唐陵,被他盗了个遍。
史书上说,唐诸陵唯乾陵不可近。温韬遣兵上梁山,人马一近陵道,风雨大作。兵退,天霁。三次,三次如此。
温韬心悸,焚香而去。满关中的陵都空了,只有这座躺着一个皇帝一个皇后的山,完好如初。有人说,是高宗的德。
有人说,是那个女人的命硬。也有人说,山不过是山,天不过是天。天意从来高难问——这八个字,留给了每一个上山的人。
后来,碑上渐渐有了字。宋人题名,金人纪行,女真字与汉字挤在一处。四十二段题刻,没有一段是碑主自己的话。
有宋朝的官员路过,在碑上题名,附一句到此一拜。有金国的骑兵歇马,让军中识字的把行程刻上去。
有明朝的游人凑热闹,刻前人现成的诗句。一千多年,越刻越多。后刻的压着先刻的,汉字挤着女真字。
石头有多大,人的手笔就有多小。他们都想在这块最有名的空白上,留一点自己的痕迹。到头来,倒衬得那片空白更加大。
一千三百年后,有人替她撰碑文,有人替她翻案,也有人还在骂她。骂得最狠的,说她牝鸡司晨,祸乱唐室。
颂得最高的,说她政启开元,治宏贞观。这两句话,都是后人说的。生前身后,她听不见任何一句。
她能听见的,只有梁山的松涛,和守陵人扫碑的笤帚声。一日,又一日。过梁山的人里,也有循着旧迹来的。
有人在心里默念狄公临终荐的那串名字——那些人如今散在朝野,正撑着这架没有垮掉的天下。有人想起洛阳龙门那尊大佛。
佛面如满月,据说是照着她的样子凿的。凿佛的时候,她正当权;立碑的时候,她已长眠。
佛还在河对岸坐着,隔水看着洛阳,一看千年。一个留下石头的面容,一个留下石头的空白。
面容会剥蚀,空白不会。
千秋之后,人们看着那尊佛,还要来问这块碑: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碑不答。碑下长眠的名字,替她听着。
有诗人路过梁山,写下一句。“无字碑头镌字满。”
碑,还空着。
空着,却从来不是死的。朝代换来换去,梁山下换过多少面旗,碑下换过多少拨人。石头一直立在那里,看他们来,看他们走。
它比所有的年号都长寿。
无字碑不是没有答案。
是她把答案,交给了一千三百年后的每一个人。
乾陵的石匠刻完最后一笔,站在碑前发呆。
徒弟问:“师傅,碑上不刻字,后人怎么知道是谁的碑?”
老石匠想了想。
“正因为它没字,才人人都想知道它是谁的碑。”
千年之后,这碑下躺着的名字,无人不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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