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神龙政变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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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5章 神龙政变 (第3/3页)

    如今铜镜蒙尘,形容一日日枯槁下去。

    中宗入见,大惊失色。母亲泣道:“我从房陵迎你回来,本要把天下交给你。如今五贼贪功,惊我至此。”

    李显伏地拜谢,痛哭失声。那一次,母子二人都哭了。

    政变者的刀,剪断了权力,也剪断了最后一层母子之情——剩下的,只有血亲里那点化不开的悔。姚崇也来送了。

    百官皆贺,他独流涕。人问他,他说:“臣事则天皇帝久,乍此辞违,悲不自胜。”张柬之在一旁听了,皱眉摇头。

    果然,散了席,有人参他:“今日岂哭泣时邪。”姚崇因此外放,贬为亳州刺史。这几滴泪,后来为他换来贬出神都的代价。

    可百年之后史书写到这一日,仍会记下——满朝欢腾里,有一个臣子,为退位的君王哭了。公道自在人心,不在一时荣辱。

    第四节武周之终

    神龙元年二月,甲寅。中宗复位后的第一件大事:复国号曰唐。神都改回东都。武氏七庙追降,天授以来改的官名一一恢复旧称。

    诏书宣读那日,乾元殿前——如今该叫回原来的名字了——百官山呼,声震屋瓦。

    郊庙、社稷、陵寝、百官、旗帜、服色、文字,皆复永淳以前故事。

    武周的历法、武周的官名、武周的新字,一并废去。那个“曌”字,从此无人敢用,也无人再用。

    十五年武周,从载初到神龙,一笔勾销。

    洛阳街头的书坊连夜撤下则天新字的字帖。孩童们刚学会的十几个新字,一夜作废,先生们重新教起老写法。

    只有几样东西勾销不掉——殿试的科制留下了,漕运的仓廪留下了,安西四镇的版图留下了。女皇的制度死了,女皇的天下还活着。

    这也是历史的刻薄之处:人们废掉一个人,却留着她的好用之处。论功行赏。

    张柬之封汉阳王,敬晖平阳王,桓彦范扶阳王,袁恕己南阳王,崔玄暐博陵王。五王并立,朝野相贺。

    洛阳的酒肆里,说书人已经开始编排玄武门一夜的故事,添油加醋,讲到刀光处满堂喝彩。只有朝堂上安静。

    可封王的同时,五人皆罢知政事,明升暗降。老臣们离了政事堂,羽林兵权也换了人。

    有明眼人看出不祥:赏格太厚,权柄收得太急。

    封王,自古是人臣的绝顶,也是绝路。汉初韩信说过的——果若人言,“狡兔死,走狗烹”。王爵的冠冕之下,是一副空架子。

    五人之中,张柬之年齿最尊,也看得最透。据说他在府中枯坐,长叹道:“武氏诸王尚在,我辈死无葬地矣。”

    旁人问何不解之,他闭上眼,不再说。有人劝张柬之:武三思尚在,不可不除。

    张柬之那时说了一句轻敌的话:“大事已定,彼犹机上肉耳。夺其头,何须反掌。”

    后来,这句话应验成另一句——五王不诛武三思,终无葬地。

    武三思那时正通过上官婉儿,与韦后暗通款曲。神龙的宫闱深处,一场新的交易已经开始。

    政变者刚下战场,就被请出了朝堂。这几乎是历代“中兴”的老戏码——捧起功臣用了三天,送走功臣,用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只是神龙元年正月,还没人想到那一步。洛阳城里张灯结彩,百姓都说,李家回来了,好日子要回来了。年号神龙。

    神龙,神龙。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中书省的大员们斟酌了很久——龙者,君象也;神者,中兴之兆也。唐室中兴,如龙复起。

    百姓不管这些。正月里神都解除宵禁,洛水两岸张灯三日。

    有老儒生在灯下感慨:“我小时候,还是高宗皇帝的年号。”说罢老泪纵横。旁边的年轻人不懂,只顾看灯。

    可年号叫得响,中兴的里子却薄。新帝仁弱,皇后韦氏干政,武三思出入宫闱如自家门庭。

    上官婉儿掌制诰,与韦后、安乐公主声气相通。卖官鬻爵的墨敕斜封,就要从这一年开始。

    神龙的虚与实,要到后来才看得清:虚的是中兴,实的是新一轮的乱政前夜。所谓中兴,复的是国号;不复的,是人心里的贪和怕。

    女皇压了十五年的那些欲望,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,像开了闸的洛水。

    中宗复位伊始便追谥冤死的大臣,昭雪李贤、李重润旧案,天下称颂新政。可颂声未落,宫闱的浊流已经开始了。

    这些,都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只说上阳宫。十一月,洛阳入冬。

    上阳宫的洛水结了薄冰。宫人捧炭进殿,见太上皇靠在榻上望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她的病就重了。中宗来了几次,命御医昼夜守护,汤药必先尝。月底,则天大圣皇帝病笃。

    她在观风殿里躺了十个月,神志清醒的时候,口授了一份遗制。

    去帝号。她不要做皇帝了——留到最后,她要的还是一个“则天大圣皇后”。她要归乾陵,去高宗身边,以妻子的名义,祔葬。

    天下她拿过、放下了;皇帝她做过、退掉了。只有“高宗的皇后”这一重身份,她攥到了最后。

    拿到过天下的人,最后只求一块葬身之地,和死去的丈夫并排。

    遗制还有一句:王皇后、萧淑妃二族及褚遂良、韩瑗等家属,皆赦之。

    那是她年轻时斗倒的人。五十年前,她把王、萧做成人彘,把褚遂良贬死爱州。临到生命的尽头,她赦了他们的子孙。

    不知是忏悔,还是终于不必再怕。李唐子孙读到这一条,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王皇后的族人流徙岭南五十余年,萧家、褚家、韩家的子孙散在贬所,忽然一日接到赦书,才知道当年的屠刀已经锈了。

    有人伏地大哭,有人已经忘了祖上的名字。恩仇五十余年,收梢在一纸遗制里。十一月二十六,壬寅。

    则天大圣皇后崩于上阳宫仙居殿,年八十二。从并州武家的次女,到太宗的才人,到高宗的皇后,到圣母神皇,到则天皇帝。

    再到上阳宫里一个看洛水的老妇人——这一生,走完了。

    归葬乾陵。给事中严善思上疏,说乾陵的玄宫是以石封闭的,不宜再开,请于陵旁别择吉地。中宗不许。

    他坚持送母亲归陵。或许在他心里,只有让母亲以皇后之礼躺进父亲身边,那二十一年的恩怨才算合上。

    神龙二年五月,灵驾发引,从洛阳西行,葬乾陵。那一日,这位被她废过、吓过、又还了江山的儿子,扶棺痛哭,几度昏厥。

    满朝文武都说陛下纯孝。只有李显自己知道,他哭的不只是母亲。乾陵前立了一块碑。碑上没有一个字。无字碑。

    功过是非,一字不着,一任后人评说。这也许是她最后的意思,也许是李唐子孙的沉默。没人说得清。

    一千多年后,无数人站在碑前,想替她写,一个字也写不出。千载之前,日月当空;千载之下,一块白碑。

    有诗人后来过乾陵,留过一句:时无英雄,使竖子成名——不是咏她,倒像咏她之后的所有人。

    她身后留下的是一个折损过半的朝廷、一场接一场的宫变,和一条被她铺宽了的大路。骂她的,用她的路;怕她的,走她的路。

    这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账本——不在庙号里,在后来的路上。

    神龙政变,史称“五王政变”。

    一年之后,五王尽贬岭外,相继死于贬所——张柬之忧愤而卒,敬晖被凌迟,桓彦范被拖杀于竹槎之上。

    袁恕己饮毒不死,被活活掐死。扶阳王的血,溅在瀼州的瘴风里。博陵王崔玄暐死在古州。

    这是神龙二年的事,说来令人齿冷,此处只点一笔。

    请记住这个名字:武三思。也请记住那句话——机上肉,从来不会自己走上砧板。

    玄武门的血还没干透,屠刀已经换了主人。

    它诛了二张,复了唐室,也埋下了韦后乱政与武三思专权的种子。

    八十年前玄武门之变成就了贞观,这一次玄武门,却只是乱的开始。

    洛阳的洛水照旧东流,流过上阳宫,流过天津桥,流过一切兴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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