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神龙政变 (第2/3页)
泼了满手。
殿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。女皇撑着病体坐起来,鬓发全白,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,兵士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。
那年她八十二岁,病了两个月,可没有一个人敢直视她。她不问兵从何来,不问谁人领兵,也不喊救驾。她只问:“乱者谁邪。”
四个字,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。
张柬之上前,伏地奏道:“张易之、昌宗谋反。臣等奉太子令诛之。恐有漏泄,不敢预奏。称兵宫禁,罪当万死。”她看见了太子。
“乃汝邪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小子既诛,可还东宫。”殿中死一般静。李显伏在地上,不敢应声。
他不敢看母亲。二十一年前,也是这样跪着,听母亲宣废他的诏书。那时他刚坐了五十五天的御座。
岁月绕了一大圈,他又跪回了原地。
桓彦范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太子安得更归!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,今年齿已长,久居东宫。天意人心,久思李氏。”
“群臣不忘太宗、天皇之德,故奉太子诛贼臣。愿陛下传位太子,以顺天人之望!”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屋子的“逆臣”。
她看见李湛。“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。”她说,“我于汝父子不薄,乃有今日。”李湛惭愧,说不出话。
他的父亲李义府,是当年拥立武后最力的宠臣,“笑里藏刀”的典故就是说他。父亲靠武后发迹,儿子今日却领兵围了武后的寝殿。
世事的因果,谁说得清。李湛终究低了头,退到班列里去。她又看崔玄暐:“他人皆因人举进,唯卿朕所自擢——卿亦在此邪?”
崔玄暐叩首:“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。”满殿默然。
这话答得硬,也答得正——你擢我,是让我做直臣;我今日所为,正是直臣所为。
女皇看了他很久,没有再问。她缓缓躺回榻上,只说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去吧。”
八十岁的人,输得起,也放得下。她这一生见过的政变,比殿上这些人的岁数加起来还多。
殿外,张昌期、张同休、张昌仪也被拿住了,兄弟们枭首天津桥南。
洛阳的百姓拥到桥头看热闹,有人啐,有人笑,有人默默烧了一炷香。三个月前还门庭若市的张府,一夜之间车马绝迹。
有个当年求官不得的人,特意绕到桥下看了很久,回去大病一场。病好之后,他把攒下的跑官钱捐给了南市的书院。
人说那日之后,洛阳才明白什么叫“眼见他楼塌了”。这天夜里,袁恕己随相王统南牙兵巡逻街衢,收捕二张党羽。
宰相房融、韦承庆下狱,凤阁侍郎崔神庆被拿——都是攀附二张的人。狱吏连夜录供,灯笼在雪地上拖出一长串影子。
神都的雪停了,火把把天津桥照得通红。桥下的洛水默默东流,映着一城的火光。八十年前,玄武门流过一次血。
八十年后,它又流了一次。只是这一次,兵不血刃的,是一座宫殿;流血的,只有几个敷粉的头颅。
八十年前那一次,伏尸二人,逼宫一日,缔造了贞观二十三年的盛世。
这一次,斩二张如屠犬彘,顺得近乎平淡。历史的重演,往往不是重复其壮烈,而是重复其无情。
同一座门的名字,看过大唐的兴,也看过武周的终。
洛阳的玄武门,长安的玄武门,一东一西,隔着一道八百里的崤函古道,守着同一个王朝的两场转身。
第三节女皇禅位
那一夜,玄武门没有再关。
张柬之在殿外坐到天明。八十岁的老人,甲不离身,剑不离膝。有人劝他回府歇息,他说:“事未定,不敢睡。”
正月二十三,甲辰。制书颁下:太子显监国。次日乙巳,传位太子。禅位诏书据说是女皇口授,书诏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
第三日,中宗李显即位于通天宫。
他第二次坐上这把御座。二十一年前,母亲废他;二十一年后,母亲还他。中间隔着房陵二十年风霜,和一场兵变。
即位大典上,他读册文的声音几次哽住。礼官高呼万岁,丹墀下的臣子们山呼响应。声音传到上阳宫方向,惊起一滩水鸟。
李显坐在御座上,忽然想起房陵的青山。他不敢想太久。上尊号:则天大圣皇帝。
这个尊号是新帝给的——她当过皇帝,这是抹不掉的事实。可“则天”二字里,已经没有了天下。
取的是“则天而行”的意思,倒是几分贴切:她这一生的功过,都要交给天来评说了。
又有司奏请,请太上皇迁居上阳宫。奏疏送到通天宫,李显看了很久,朱笔批了一个“可”字。
批完,他把笔放下了,一个人坐了半晌。二月,中宗率百官诣上阳宫,问太后起居。
上阳宫在皇城之西南,洛水之滨。武则天从此迁居于此,住进观风殿。那日迁宫,仪卫如常,鼓吹不惊。
没有百官相送。旧日她仪驾出行,清净街衢、黄麾大仗、金辂玉辂,何等煊赫。如今一辆辇,几十名卫士,静悄悄出了宫城。
洛阳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看。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跪下磕头,也有白发老卒当场哭了——那是当年打过安西的老兵。
车驾过处,万头攒动,再没有一声“陛下万岁”。历史翻页的时候,从来不管旧页上写过多大的字。
武则天坐在辇上,一路没有说话。车驾出玄武门,过洛水,她忽然掀帘回望了一眼——
贞观殿、改成过明堂的乾元殿、通天浮屠的旧址,都在晨光里。天堂烧了,明堂重修了又改名,如今也复了旧号。
她收回目光,放下了帘子。李显随驾送到宫门。女皇下了辇,扶着侍女的手站定。她很老了,病得很重,可她站得很直。
她对李显说:“朕在位二十一年,做对过,也做错过。如今,朕终于可以当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了。”
李显跪下去,叩首,不敢抬头。
他知道母亲在看他。可他不敢回望——因为母亲的眼中没有泪。
那位断过高宗朝国政、临过二十余年帝位的则天大圣皇帝,眼眶干燥,目光平静,像深冬结了冰的洛水。
那一跪,跪了很久。直到内侍来扶,李显才起身。
起身的瞬间,他回头望了一眼宫墙。墙很高,望不见里面的殿宇。
陪同的官员都不敢说话。只有上官婉儿在一旁垂手侍立,面无表情。
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这个祖父死于上官仪旧案的才人,如今掌着新朝的制诰,笔下的字比刀还快。
辇驾进了上阳宫,宫门缓缓合上。
侍立的女官里,有人低声念了一句什么。有人听清了,是狄公当年的话——“陛下若立庐陵王,则千秋万岁后,配食太庙。”
如今果然立了,果然还了。只是狄公没能亲眼看见。从神都的正中心,到洛水边上的一座离宫,她走了整整一生。
有宫人回忆,那天观风殿的帘子放下之后,太上皇在窗前站了很久。侍女请她安歇,她摆摆手,只问了一句:“今日是十几了。”
答:正月二十五。她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再没有说话。上阳宫的岁月很静。
起初还有中宗每十日一朝的礼数——率百官诣观风殿问起居。后来渐疏,来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她不再临朝,不再批阅,案头连奏章也没有一封。侍女说,太上皇每日只是看洛水,看水上的船。
船夫摇橹,号子远远传上来。她听得懂那号子里的悲欢,却再不必过问一句。放下天下的人,才知道天下原来这么吵,也这么静。
有野史说,她曾在殿中令宫人制了个小骰盘,闲时自掷。掷罢又推开了,说:“这不是朕的戏,是天掷朕。”宫人们不敢接话。
真伪无从考证。人们只是愿意相信,那个玩弄天下于股掌的老人,晚年在洛水边,参的是同一个赌局。
有旧臣路过宫墙,远远下马叩首,宫门内无声息。
宫里传出的消息说,太上皇自迁宫后,不复梳妆。她一生善自粉饰,虽年迈而容色不衰,子孙侍侧,不觉其老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