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面首与边功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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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4章 面首与边功 (第2/3页)

府的本意,说是编书侍宴。

    选进来的却多是眉目清秀的少年郎,个个通些文墨。有人上谏,说这样不成体统。谏臣等不到批语,又上了第二道。

    第二道也留中了。到第三道的时候,谏臣外放去做州官。从此没人再提。奉宸府照旧设着,少年郎照旧进进出出。

    洛阳人从门前过,都低着头走快些。不是怕,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。诗人宋之问也想进去。

    他的诗写得好,官也做得顺,却嫌不够,日日候在张易之的马前,替他捉笔捧砚。

    史书后来记了一笔,笔墨很少,分量很重——宋之问为张易之奉溺器。一个才子,捧着一个男宠的尿壶。

    神都的斯文,就是这样一寸一寸折断的。朝臣的谄媚,一浪高过一浪。

    武承嗣、武三思争着替二张执鞭牵马,见了面口称五郎、六郎,弯着腰,笑得像门下的清客。最会说话的,是宰相杨再思。

    杨再思居相位多年,没什么政绩,也没什么仇家。他只有一条本事:无论谁得势,他都能让对方舒舒服服。

    一日赴宴,席上有人赞叹,说六郎的面孔像莲花。杨再思放下酒盏,慢悠悠说:“不然。”满座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说:“不是六郎似莲花,是莲花似六郎。”张昌宗笑了,笑得像三月的风。主人满意,客人满意,只有史官冷冷记下这一句。

    一记就是一千年。莲花似六郎——四个字,把一个宰相的骨头轻轻卸了下来。这话传遍神都,成了官场的教科书。

    人人都夸杨相机敏,没有人问一句:莲花什么时候轮得到似人。那几年,莲花在洛阳很贵,因为莲花像六郎。

    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,说漂亮话的人越来越顺。也不是没有硬骨头。长安三年,宰相魏元忠得罪了二张,下了狱。

    张昌宗私下引见张说,许他美官,要他上殿作证,坐实魏元忠的罪。罪名是谋反。

    张昌宗告魏元忠与司礼丞高戬私下议论,说太后老了,不如拥戴太子,才是长久之计。这话戳中了女皇的心病。

    魏元忠下狱,满朝都知道他是冤的,满朝都在看张说——看他会不会用一句伪证,换一顶纱帽。

    前一夜,御史中丞宋璟找到张说,只说了一句:“名义至重,鬼神难欺,不可党邪陷正以求苟免!”

    “若因此获罪流放,也是光荣。”第二天殿上,张说临阵翻了供。女皇坐在帘后,脸色阴沉。张昌宗在旁边催,张说额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话到嘴边,他忽然想起宋璟昨夜那两句话,想起史官手里的笔。他开口,说证词是张昌宗逼他编的,魏元忠没有说过那些话。

    魏元忠还是被贬出了神都,去做高要尉;张说流放岭南。实话救不了人,只救得了自己的一点心。

    临行前,魏元忠回头看了一眼宫城。他不知道替他翻案的会是谁,也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他只知道,洛阳的风向,早晚要变。

    朝里的硬骨头,这十年被贬得七零八落。可硬骨头有个毛病:越贬越硬。狄仁杰留下的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,还都在名单上。

    神都的朝堂上,正人一个一个被送出洛阳。而奉宸府的灯火,夜夜通明。

    长安末年,神都市井悄悄流传起一句童谣:张公吃酒李公醉。张公是谁,李公是谁,没人说破。

    孩子们唱着跑过天津桥,唱过皇城根,宫墙里的人听得见,没人敢接。有人问唱的什么意思,孩子说不知道,隔壁的孩子教的。

    教孩子的人,也没人见过。神都的民谣从来像雨,说下就下,问不出源头。

    第三节边功不辍——武周的武功

    万岁通天二年三月,河北的战报送进神都。夏官尚书王孝杰,战死于东硖石谷。

    那一年契丹李尽忠、孙万荣反于营州,铁骑南下,河北震动。李尽忠自号无上可汗,攻陷营州,杀了都督。

    河北州县望风而溃,告急的文书雪片一样飞进神都。女皇下诏,改李尽忠为李尽灭,改孙万荣为孙万斩。

    用改名字出气,是那几年朝廷少有的痛快。王孝杰挂清边道总管印,率精兵为前锋,与契丹战于东硖石谷。

    契丹人占了谷口,伏兵尽起。王孝杰身先士卒,且战且进,把人带进了窄处。山道越收越紧,接应的后军迟迟不到。

    有人劝他退,他不退。老将从马上杀到步下,身边的人一层一层倒下去。最后,他退到了崖边。前面是敌兵,身后是深谷。

    他朝神都的方向拜了一拜,坠了下去。残兵爬出峡谷,一路上没人肯回头。后来有人回忆,说那一天的山谷,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打完的仗,比打着的时候更可怕。战报入京的那几天,二张府门前车马正盛。洛阳在开宴,河北在死人。

    奉宸府里新排了一支曲子,唱的是五郎的面、六郎的眉。河北的驿使在府门外跪了半日,等一个肯收战报的人。

    门房回话:五郎听曲正听到好处,不叫人扫兴。驿使把战报送进政事堂,宰相们传看,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败讯该不该上达圣听,竟成了一个难题。最后还是递了进去,混在一堆贺表中间。贺功的折子和报丧的折子,走同一个宫门。

    朝堂上只有很少的人还记得,这位坠谷而死的将军,五年前曾替武周拿回了半个西域。

    长寿元年十月,王孝杰率军大破吐蕃,一举收复龟兹、于阗、疏勒、碎叶。安西四镇重归版图,安西都护府还治龟兹。

    二十年间,四镇几度得而复失。有人主张干脆放弃四镇,缩回玉门关内,朝廷议了不止一次。是王孝杰的骑兵,把这个议论踏碎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武周的军旗一直插到碎叶,商路重新活了。驼队从龟兹出发,过疏勒,翻葱岭,一路向西。

    商队带回来的不只是货,还有消息。于阗的玉、龟兹的乐、疏勒的马,一样一样进神都。

    西域小国的国王们换了印,文书上的年号,写的是周。捷报进京那天,女皇在明堂受贺。

    她当殿夸王孝杰,说恢复四镇,是十年来最痛快的一件事。王孝杰早年在青海打过一场败仗,兵败被俘。

    吐蕃赞普见了他,当场愣住——这张脸,太像他死去的父亲。赞普哭着把他放了回去。二十年后,他领兵收复四镇,打的还是吐蕃。

    放他的人早死了,他打的人还在。命运欠他的,战场还他。

    四年后,万岁通天元年,王孝杰与吐蕃论钦陵战于素罗汗山,大败,贬为庶人。败了就贬,要用的时候再起。

    素罗汗山那一败,败在论钦陵手里。吐蕃的名将,用一场大胜证明了谁才是高原的主人。朝廷震怒,王孝杰一身军功,削成了白身。

    他在家坐了一年多的冷板凳,没喊一句冤。女皇用人,向来一刀两断,又向来留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所以契丹反了,她第一个想起的还是王孝杰。起复的诏书写得很客气,慰勉有加。王孝杰接诏,当天就上了路。

    被贬的时候他没说什么,起复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。刀在鞘里的时候,不响。王孝杰把命还在了峡谷里。

    副将丢下前军先退,前军尽没。半年后,后突厥的默啜可汗偷袭契丹后方,孙万荣部众溃散,被自家的家奴割了头去请功。

    一场大乱,就这么被两把刀结束——一把在明处,一把在背后。武周的北方,暂时安静了。朝廷给王孝杰追了官,赠了爵。

    灵柩从河北运回神都,一路白幡。有边军的老卒跪在道边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他们记得,收复四镇那年,大将军把朝廷的赏赐分给了伤残的弟兄。

    有个老卒把朝廷发的抚恤帛裁了一半,做成白幡,挂在灵柩前头。另一半,托驿使捎给战死同乡的家里。

    军中的情义,朝廷从来不记账。比王孝杰更早替武周守北门的,是黑齿常之。黑齿常之是百济降将,仪凤年间与吐蕃周旋于河源。

    他在河源军七年,置烽戍七十余所,开屯田五千余顷。粮食自己种出来,边军自己吃饱,朝廷的转运省下一半。

    打仗打的是钱粮——这句话,他在河源军懂了七年。吐蕃人不敢轻易渡青海,绕着他走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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