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面首与边功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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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4章 面首与边功 (第3/3页)

  他打仗不贪功,扎营先断自家退路,让士卒死心。军中传一句话:黑齿将军到,营垒一夜高一丈。

    吐蕃的斥候远远数他的旗,数完就回去报:不可攻。七年,河源的边关没出过一次大乱子。

    他在时没人觉得是他的功劳,他死了才有人想起。永昌元年,酷吏周兴的一纸罗织,把他牵进谋反案。

    这位让吐蕃绕着走的百济老将,在狱中解下腰带,自缢而死。他没有死在敌人手里,死在自己人的告密里。

    死讯报进宫里,女皇默然。那几年,像他这样死在诏狱里的将帅,能数出一串。

    武周的版图没有缩,是因为还有王孝杰这样的人肯往前填。填进去的命,朝廷多半不还,只追赠一个官爵,发给子孙。

    子孙捧着告身,不敢哭出声。铜匦立起来之后,边关的将帅和朝堂的宰相,一样是《罗织经》里的名字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突厥可汗,阿史那斛瑟罗。他是西突厥的竭忠事主可汗,客居神都,谨小慎微。来俊臣罗织逆党,也把他写进了名册。

    西突厥的胡人酋长们听说了,几十个人赶到宫门外。割掉自己的耳朵,划破自己的脸,血淋淋跪了一地。

    守门的卫士没见过这样的阵仗,一层一层报进去。胡人们不太会说汉话,就把耳朵捧在手里,把脸抬起来给他们看。

    血在宫门前的青石上,冻成了冰。只求保他们的可汗一条命。女皇在帘后看了很久。她见过太多跪着的告状,没见过跪着的流血。

    胡人的血,流在她的宫门前,只为保他们的可汗。那天她说了什么,史书没记。只记了结果——斛瑟罗免死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年,斛瑟罗可汗被送回西域,去收拾西突厥的残部。离开神都那天,他回头望了很久。

    这座城救过他的命,也差点要过他的命。可草原上的人心,从那一天起,凉了一寸。

    武周的疆域,是王孝杰们一场一场打回来的,也是黑齿常之们一年一年守出来的。青海的风一年刮两季,屯田的麦子一年熟一季。

    烽燧从湟水一直排到黄河源头,白天举烟,夜里举火。老兵们守着那些烽燧,守到头发白了,守到酷吏的枷锁进了军营。

    后来朝廷替他平了反。名声还给活人,不给死人。平反文书下到河源军,老兵们凑钱立了一块小碑。碑上的字刻得很浅,怕人看见。

    打了一辈子仗的人,最后学会了给自己留退路。刀最快的年代,死得最快的,恰恰是提刀的人。

    四、明堂与天堂——洛阳的野心

    垂拱四年,明堂落成。为了盖它,东都的乾元殿被整个拆掉。那是高宗坐过的殿,柱子比一个人的怀抱还粗。

    一根一根放倒,一天一天运走。旧殿的基座上,长出了新朝的天。有老匠人收起一根旧梁,说留个念想。

    新殿的梁上得有新名字,旧名字没处放。他把木料扛回家,做了一口棺材。

    高二百九十四尺,方三百尺,三层,圆盖,顶立鎏金宝凤。次年正月,女皇亲御明堂,受朝贺,大赦,改元。

    下层四色,象春夏秋冬;中层十二间,象十二辰;上层二十四柱,象二十四气。

    告成那天,她登上最高一层,洛阳在脚下,洛水像一条衣带。有人低声说,殿顶上立的,本该是龙。

    女皇说,凤怎么了,凤站得比龙高。又在明堂之后起天堂,五级,登到第三层,就能俯视明堂。

    天堂里供一尊夹纻大像,据说大像的一根小指,能容几十个人站上去。有工匠说,糊大像的麻布,用掉了半个河北的夏布。

    没人信,也没人驳。大到那个地步,多一层少一层麻布,谁看得出来。天堂的营建,日役万人。

    巨木从江岭采下,顺着运河一根一根漂进洛水。堂架刚立起,被大风摧折,再立。修了几年,费钱以万亿计,府藏为之耗竭。

    有司不敢算账,一算就得有人上奏,一上奏就得有人掉脑袋。明堂、天堂、大像,是武周的野心在砖木上的心跳。

    有人说,洛阳那些年不是一座城,是一件作品。女皇是它的作者,也是它唯一的读者。

    作品会比读者活得长——她比谁都明白,也比谁都不肯认。证圣元年那场火,把这一切烧去了大半。女皇的应对,比谁都快。

    火场的余烬还没冷透,营缮司的人已经进去丈量。新图样三天画完。有人劝她缓一缓,她说,天烧了天的东西,人得再立一个。

    第二年三月,新明堂落成,改号通天宫。落成大典上,女皇亲临,大赦,改元万岁通天。

    观礼的人群里,有老人小声说:凤凰烧死过一回,还敢再站上去。女皇大概听见了,也许没听见。又铸九鼎。

    九州各一鼎,豫州居中,其余八州环列。鼎身上铸着本州的山川物产,用铜几十万斤。女皇去看过一次,伸手摸了摸豫州鼎的鼎耳。

    那只手年轻时摸过织室的机杼、感业寺的经卷,如今摸九州。豫州鼎最大,高一丈八尺;九鼎合计,用铜五十六万余斤。

    九鼎运进通天宫那天,宰相、亲王在前头引路,十余万宿卫兵连同宫中的大牛、白象一起拖拽。

    鼎从玄武门外一路曳进来,车轮碾过的御道,当天重新铺了黄土。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衢。

    有西域来的胡商低声问身边的人:这就是那位女皇帝的国都么。身边的人说,看鼎,别说话。洛阳人看了整整一天。

    有人数着鼎,一只,两只,数到第九只,忽然觉得天冷。九是天的数,也是帝王的数。

    一个从并州走出来的女人,把九州铸在一起,摆在洛阳的正中心。可铜鼎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

    鼎里盛得下山川,盛不下长安四年的人心。九州在一只一只鼎里,大周在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盛到极处的东西,都带着裂纹。

    通天宫落成那天,人群里有人低声数:这是第几座了。乾元殿算一座,万象神宫算一座,通天宫又是一座。

    一座压着一座,一座烧了再盖一座。砖木不会说话,砖木比人有记性。久视元年,狄仁杰拦下过一尊大像。

    他说,功不使鬼,止在役人;物不天来,终须地出。国老去后,白司马坂的大像又有人旧事重提。

    钱一文一文凑,从天下僧尼的钵里凑。城北的白司马坂上,工匠又聚了起来。老百姓躲在远处看,不敢议论。

    他们刚交过一文钱——朝廷说那是功德,他们记得那是口粮。谏章递上去,女皇年迈,懒得驳,也懒得准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有人翻出狄仁杰的旧奏,念给女皇听。女皇听着听着睡着了。

    念的人不敢停,也不敢大声,就那么低低地念着,像哄一个孩子。长安四年的冬天来得早。先是冬至的大朝会,取消了。

    接着是常朝,改隔日一设。理由都是圣体违和。神都的官员们渐渐习惯了一件事:看奉宸府的方向,猜政事。

    八十一岁的女皇病在长生殿里,宰相们几个月见不到她的面。只有张易之、张昌宗兄弟,日夜守在榻前。

    宰相们递折子,折子先过二张的手。朝堂上的事,十件有八件,是五郎六郎先开的口。

    有人夜里去走二张的门路,有人夜里磨墨写弹章。弹章递上去,石沉大海;门路走通了,青云直上。神都的规矩,不知不觉换了。

    深夜,她让二张扶她起身,隔着窗看外面的天。

    窗外的天,黑得看不出云。

    她问了句什么,二张没听清,凑近了再问。

    她摆摆手,不问了。

    有些话,她这辈子只说给不需要听见的人。

    忽然,她想起九年前的那个正月。

    那夜她也这样站着,站在洛阳宫城上,望着冲天的火光。

    火光里,明堂的宝凤折了翅膀。

    她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把火,烧掉了朕的面子,也烧掉了朕的痴心。”

    从此,她身边只有张氏兄弟,再无真心。

    长生殿外,神都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就在这场雪里,有一些人开始夜里聚在一起,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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