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面首与边功 (第1/3页)
第一节薛怀义之死——白马寺的火
证圣元年正月,洛阳的夜空亮了。三更天,火从宫城里烧起来。起火的据说是天堂深处的帷幔。
值夜的役夫最先看见,喊声、水声、木料的爆裂声搅在一起。等巡城的金吾卫赶到天津桥,火头已经蹿上了天堂的顶。
天堂先着,明堂后燃,北风一催,半座神都照得如同白昼。洛阳人披衣出门,隔着洛水看那场火。
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放声大哭,更多的人一言不发。哭的人里,有真信明堂通天的。不说话的人里,有知道火从哪里来的。
一座城的哭与不哭,从来不在同一处。
万象神宫顶上的鎏金宝凤,在火里一点点发黑、弯折,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,从二百九十四尺的高处栽了下去。
天堂里那尊夹纻大像在烈焰中轰然崩裂,被暴风撕成几百段,火星随北风撒向半个洛阳城。
有的屋顶落了火,人们提桶去泼,泼不灭天上的光。泼不灭,就有人开始搬东西。一条街一条街地传:救不下的,抢得下的先抢。
天亮以后,官府清点,抓了几十个趁火打劫的。放火的那个,反倒写在赦书里。
有老僧跪在天津桥头,向着火的方向诵经,诵到后来,声音哑了。那不是一场火,那是半座武周的天命在烧。明堂是女皇的明堂。
垂拱四年落成,号万象神宫,高二百九十四尺,方三百尺;下层象四时,中层象十二辰,上层象二十四气。
那是女皇的野心,也是武周的天命,一夜之间烧成了焦黑的骨架。明堂不只是座建筑。
女皇在那里受朝贺,在那里祭天,在那里改元。洛阳人习惯抬头看见它,像习惯抬头看见天。
天缺了一块的那种感觉,那一夜每个洛阳人都有。起火的原因,史书写了两行。一行说,是天堂里做工的役夫用火不慎。
另一行说,是白马寺住持薛怀义恨上了女皇,自己放的火。两种说法,其实是一个下场。火烧到天亮才弱下去。
灰一直飘到洛河南岸。打扫火场的人,从灰里扒出烧熔的金汁,一坨一坨,分不清是宝凤的还是佛像的。有司问怎么记档。
回话是:记天灾。薛怀义俗名冯小宝,十年前还是洛阳街市上一个卖药的汉子。
他生得高大,肩宽背厚,能说会道,药摊前总围着人。公主府先留他用,试了几日,才敢往宫里送。
送进去之前,先教他规矩:什么时候跪,什么时候抬头,什么时候闭嘴。
千金公主把他献进宫去,太后为他剃度,赐名怀义,让他做白马寺的住持。从此洛阳城里多了一个骑马入宫的和尚。
为了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入宫禁,太后让他认了驸马薛绍做侄儿。
薛绍是太平公主的丈夫,堂堂贵胄子弟,从此要管一个市井出身的和尚叫季父。洛阳人背后笑话,面上没人敢笑。
他住在白马寺,寺里的钱粮用度,一半从宫里出。宫里的使者隔三差五往寺里送东西,食物、香料、锦缎。
寺里另起了一座院子,专贮御赐。方丈室的钥匙,只有他一个人有。
他督造过明堂,起建过天堂,两次挂帅北伐突厥,到了边地不见敌兵,回朝照样受赏。
两次出塞,突厥人望风远遁——至少奏报上是这么写的。他领着大军在草原上走了一圈,回来刻石记功,说是天威所至。
军中也有人服他——不是服他打仗,是服他督工。明堂的梁架,天堂的塔身,他真的爬上去过。
一个卖药出身的汉子,胆子从来不缺。朝中有人在袖子里冷笑。他越来越骄横。
白马寺里私度的恶少年,白日披法衣,入夜就是他的爪牙。东都的权贵绕着白马寺走,绕不开的,只能低头。
有个小官吏在酒楼说了句薛师的笑话,第二天就被人告了。告他的人得了赏,他去了岭南。从此神都的酒楼里,人人只谈风月。
他出手阔绰,赏人金帛像撒豆子;他记仇也记得牢,得罪过他的人,名单在他心里排得很长。
御史冯思勗当面弹劾他,他让手下的人把冯思勗按在半路上打,差点打死。
武承嗣、武三思见了他要行僮仆之礼,替他牵马,一口一个薛师。武家的权贵,一个个在他马前弯腰。
洛阳人说,见了白马寺的马,比见了敕旨还恭敬。只有御史台还有几个不信邪的。弹章一道接一道,全被压下。
压弹章的人说,薛师是陛下的人,弹他,就是弹陛下。这话没人敢驳。女皇新宠上了御医沈南璆,传他入宫的旨意,一天比一天少。
他去求见,宫门回话,奉旨不见。他站在宫墙外面,把牙咬得咯咯响。他把手里的马鞭折成两截。伺候他的小和尚吓得跪了一地。
那天夜里,白马寺的正殿亮了半夜的灯。他妒,他恨,他放不下一座明堂也放不下一个人。
明堂是他盖的,天堂是他起的,他忽然觉得,自己在这座城里立起来的东西,随时会换成别人去住。
正月里那把火,官书讳言,人心却早有定论。放火的人看着自己放起来的火,没有人知道他站在哪里。
也许是天津桥上,也许是白马寺的塔顶。烧掉的是他的功德,也是他的靠山——这一点,他到死都没想明白。
火烧起来之后,女皇不问,朝臣不敢问。半个月后,二月里,宫里忽然传出一道口敕。
建昌王武攸宁带着一队壮士,候在瑶光殿前的树下。薛怀义被诱进宫门,走到树下,杖落如雨。没有人记录他最后喊了什么。
也没有人敢记录。行刑的壮士事后领了赏,各自闭嘴。神都的雪下了几天,把一桩泼天的案子,轻轻盖住了。
尸首送回白马寺,架柴焚烧,烧成灰,灰和了泥,塑进一座小浮图。他烧了女皇的明堂,女皇把他烧成泥塑的塔。
烧他那天下着小雪。寺门关着,火光从墙头露出来。昔日替他牵马的权贵,一个都没有来。小浮图塑成,连个名字都没有。
神都的因果,从来冷得像铁。对外,女皇只说那是天灾,命有司重修,赦天下。讳言人祸,是帝王最后的体面。
面子留给明堂,痛,留给她自己咽下去。有人半夜看见,女皇的寝殿亮了一夜灯。天亮时,她照常听政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只有近侍发现,那天她批折子的朱笔,顿了三次。
第二节二张入侍——莲花似六郎
万岁通天二年,太平公主把一个少年领进了宫。女皇那年七十四岁。
她杀过和尚,也废过皇帝,却还是需要有人在身边说说话、唱唱歌。太平公主最懂母亲。
她挑人很讲究:要好看,要乖巧,还要没有根基。没有根基的人,才翻不了天。
这是她从母亲那里学来的,也是她日后要教给别人的。少年姓张,名昌宗,定州人,美姿容,通音律。
张家兄弟不止两个:易之、昌宗之外,还有同休、昌仪,后来一个个都做了官。一家子的富贵,系在两个少年的脸色上。
做洛阳令的张昌仪,府上更是门庭若市。有人在他门上题了一行字,问他:这样的钱,还能捞几天。
张昌仪看见了,提笔在下面自答了四个字。满城传为笑谈,他本人不觉得可笑。入侍没几日,昌宗又荐了自家兄长张易之。
兄弟二人,一个行五,一个行六。宫里从此有了五郎、六郎。女皇给他们封官,昌宗做散骑常侍,易之做到司卫少卿。
赏赐的金帛、第宅、奴婢,多到记不清。二张的母亲受封太夫人,宫里派了专人伺候。一家人鸡犬升天,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
兄弟俩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光泽,权势却已经沉得像两块铁。他们爱穿华丽的衣服,熏上等的香,出门时马鞍上缀着珠玉。
宴席摆到半夜,歌一曲接一曲。曲子唱的是神仙,听的人忘了人间。宴上点过一盏琉璃灯,西域进贡。
据说一盏灯,抵得上一户中等人家的家产。灯点了一夜,亮得看不见天上的星。
久视元年,宫中置控鹤监,不久改称奉宸府,张易之做了奉宸令。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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