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龙门卢舍那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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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2章 龙门卢舍那 (第2/3页)

的前世。后人看碑,只看年月和钱数。

    册子上这些细碎,才是佛真正的骨头。支料匠李君瓒、成仁威、姚师积——碑上留了名字。一尊佛,养活了半座洛阳城的匠人。

    石匠,木匠,铁匠,绳匠,泥瓦匠。錾子钝了要打,架子松了要绑,筐破了要编。连崖下卖胡饼的摊子,都从一个支到了七个。

    洛阳东市的铁铺,那几年打錾子打出名了,錾头上都錾着一个“洛”字。有人祖孙三代凿佛。

    爷爷凿云冈,父亲凿宾阳,到了儿子,凿卢舍那。一门手艺,跟着都城走。都城到哪儿,佛就凿到哪儿。石匠的手上没有好皮。

    冬天裂口子,夏天起血泡。血泡破了,缠块布,接着錾。錾久的人,指纹都磨平了——按个手印,纸上是一块光。

    官府按手印画押,石匠按不出。工头说:佛认得你们,不用纸认。錾子握久了,虎口的老茧厚得捏不拢针。

    学徒先学磨錾,再学认石——石纹顺不顺,里面有没有暗裂,看走眼一方石,一个月白做。

    认石认到深处,老师傅拿手一摸,就知道石头在想什么。“这方石,性子急,錾快了崩。”“这方石,性子闷,得慢慢请。”

    石头在他们嘴里,个个有脾气。有脾气的石头,才凿得出佛的衣纹。太脆的,衣纹断;太软的,衣纹塌。

    不脆不软那一层,叫“佛石”。一座山,只有中间那几十丈是佛石。大佛偏偏就长在那里。

    匠人们说:佛早就选好了地方,人只是照着凿。工棚里冬天不生火。腊月里,伊水边上冻,石头凉得粘手。

    匠人往手心呵一口气,接着錾。呵出去的白气,在崖下凝成一层薄雾。远远看去,半座山在冒烟,像香炉。

    有人说,那是几百个匠人的呵气,本身就是香。佛前的香。一炷,点了三年零九个月。

    不是舍不得炭,是火一烤,石头表面酥,錾下去崩口。所以凿佛的人都穿不暖,手上却都出汗。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去。

    草席卷了,埋在伊水边,第二年接着凿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可写。史官也不写。

    史官的笔,留给皇帝的诏书、宰相的奏章、边关的战报。凿佛的人,进不了史书。他们只进了两样东西:碑的末尾,和佛的衣纹里。

    碑末那行小字里,藏着几个名字——李君瓒,成仁威,姚师积。史书三千卷,没有他们。

    可一尊佛在山里坐了一千多年,替他们把名字坐住了。写进书里的人,多半死了就没了。凿进石头里的人,佛在,他就在。

    凿佛的人死在佛脚下,匠人们管这个叫“归”。善导常在崖下坐着。他年纪不小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。

    每天辰时上山,酉时下山。不坐轿,不带随从,一根锡杖。路上遇见搬石头的民夫,他侧身让路,合十。

    民夫们后来才知道,这位就是碑上“奉敕检校”的善导禅师。皇后的钱,皇帝的敕,在他手里变成一锤一錾。

    他把两万贯,花得清清楚楚。每一笔,寺里记一笔,官府记一笔,对得上才罢休。

    工程完了几十年,还有老人记得:善导禅师经手的账,一文钱能说出去处。不指挥,不吆喝,就坐着,看着。

    有匠人问他:禅师,佛还没凿出来,你看什么?善导说:佛在山里,我看着他们请他出来。一句“请”字,匠人们记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打那以后,崖上换了话头。不说“今天凿佛的耳朵”。说“今天请佛开脸”。不说“这方石废了”。说“这方石还没到时候”。

    话一换,手上的活就换了个重量。从前是替官府凿山,工钱按日算。如今是替佛开路,功德按世算。一样的錾子,不一样的力气。

    在这之前,他们管这叫凿石头。在这之后,有人开始管这叫请佛。

    第三节卢舍那成——“以佛为镜”

    上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,大佛毕功。前后三年零九个月。一千三百多个日夜。

    中间经过了一个改元——上元元年,皇帝称天皇,皇后称天后。凿佛的匠人不大关心这个。

    他们只记得,那年冬天特别冷,伊水冻了半尺厚,运石料的船停了一个月,工头急得嘴角起泡。也记得,皇后派人来上过一次香。

    使者宣了愿文,崖下几百人跪了一片,山风把纸灰卷起来,贴着水面飞。有人偷偷抬头看使者身后——

    没有皇后。皇后在长安,隔着八百里。可两万贯在山崖上,一錾一錾,都是她。大佛通高十七米余。头高四米,耳朵近两米长。

    站在佛脚下抬头,先看见的是佛的脚背——人站在上面,不如一个脚趾高。佛的世界,是拿脚趾量给人的。一个脚趾,一方台。

    一片指甲盖,能站下一个孩童。头一回上山的外乡人,走到崖下都要愣一愣。愣完了,自动闭嘴。

    说话声在佛脚下,自己就小下去了。不是谁喝止,是不敢。十七米的安静,压过一切声音。

    再抬头,衣纹顺着山势下来,像水从崖上流下来。再抬头,是胸,是手,是结印的手。那双手,是最后最难的一段。

    十指的比例,差一分就是僵的,差半分就是软的。老师傅凿手指,三天不出一寸。徒弟急,师傅不急。

    师傅说:佛的手,要让人看着想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慢,是敬意。再抬头,才看见脸。长眉入鬓,双目微阖,鼻梁端直。

    嘴角微微地翘着——似笑,非笑。丰腴,圆满,安静。三样加在一起,唐人给起了个名目——富贵气象。魏晋的佛超逸,是出世的。

    唐人的佛饱满,是在世的。佛从高远处走下来,走到人间,与帝王将相同坐一堂。这样的佛,此前没有。此后,满天下都是。

    那一眼很难说清。有个老僧看完,下山时说了一句:“佛不度我,佛等我。”

    有个孩童看完,回家学给娘听:“山里有个大的,看着我笑。”

    有个贩绸的商人看完,在山下住了一夜,第二天把船上的货卸了一半,说是想歇歇。各人看见各人的佛。佛只有一尊。

    一尊佛,一万种看法,这就是造像的深浅。浅处看,是石头。深处看,是人心。第一眼觉得佛在看远处的伊水。

    第二眼觉得佛在看对面东山。第三眼,觉得佛在看每一个抬头的人。这是造像最深的机关。眼睛没有雕瞳,全靠眼皮与眉弓的深浅。

    雕深一分,佛在俯视;浅一分,佛在远望。匠人拿捏在俯视与远望之间——

    你求他,他在看你。你不求他,他在看山水。一双眼,两副心思,都在一刀之间。匠人们凿这张脸的时候,取的是“帝王威仪”。

    民间的传说不管这些。传说凿着凿着,说佛的脸像皇后。传说越传越细。说开脸那日,崖下有人失声叫了出来。

    说叫的人是宫里派来的内侍,见过皇后的面。说从那天起,洛阳人都管大佛叫“皇后佛”。传说不可考。

    可传说有个毛病——偏爱往真人身上贴。百姓没见过弥勒,没见过卢舍那,只远远见过仪仗里的皇后。

    于是他们把自己见过的最尊贵的脸,给了佛。这不是史实。这是人心。人心有时候,比史实传得更远。史书没有这一笔。

    史书只记了尺寸、年月和两万贯。正史的本纪里,这一年记的是日食、水灾、边功。一尊佛的落成,排不进本纪。

    它只配进地理志、艺文志,配进一方碑。可一千多年后,本纪里的事,多数人一件记不得。这尊佛,天下人一眼认得。史官输了。

    输给了一块石头。可传说的生命力,往往比史书长。百姓要一个看得见的佛。皇后在帘子后面看了七八年章奏,百姓看不见帘子。

    他们只看见崖上那张脸——丰腴,安详,带着一点笑,谁看,佛看谁。像不像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重要的是,每个人抬头的时候,都觉得被那双眼睛接住了。卢舍那,是梵语,意思是光明遍照。一切处,一切时,光明遍照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凿进山里的那年,皇后五十二岁。五十二岁的皇后,鬓边有了第一丝白发。铜镜里的脸,一年比一年需要脂粉。

    她把脂粉钱捐给了龙门。镜子却留在了宫里。往后,她照镜子的日子还长,照见的,一半是脸,一半是江山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她自己成了别人的镜子——

    朝臣对镜正衣冠,看她;她照见自己,靠的却是那一面山崖。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。以山为镜,可以照平生。

    她还不知道,将近二十年后,有人会献上一个字,她会取来做自己的名字。日,月,当空。光明,遍照。有些字,山里早就写好了,只等人来认。

    大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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