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龙门卢舍那 (第3/3页)
开眼的那个时辰,崖上崖下都停了錾。千年石壁,头一回有了目光。
第四节龙门石窟——刻在石头上的唐朝
大佛成了,龙门没有停。伊阙的凿石声,是洛阳城外最长寿的声音。改朝换代,它不停。年号换牌,它不停。
一支錾子传下去,儿子接老子,徒弟接师父。一百年后,还有人在崖上叮叮当当地凿。一面山,凿穿了一个朝代。
皇后成了太后,太后成了皇帝。年号换了七八个,伊水两岸的凿石声,一直没断。永隆元年,万佛洞成。
一万五千尊小佛,一尊一寸多高,密密排在窟壁上。远看是一片墙,近看,每一格里坐着一个小佛。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手印。凿小佛的匠人说,凿到后来,闭着眼都能凿。不是手熟了就不敬。
是手熟到极处,人就不在了,只剩刀在走。匠人管这个叫“刀带人”。一天下来,人恍恍惚惚,像走了几万里路。
老匠人说:那不是你走了,是佛替你凿的。一万五千尊小佛,一半是人凿的,一半,是这么“替”出来的。
一刀眉,一刀眼,一刀嘴。一万五千遍。有人问凿这个有什么用。匠人说:一尊佛管一桩愿。一万五千尊,管一万五千桩。
天下人的愿,比一万五千桩多得多。所以后来,还有窟接着开。
一万五千尊小佛,密密麻麻刻满一窟,窟口刻着:大唐永隆元年十一月三十日成,大监姚神表,内道场智运禅师,为天皇天后造。
天皇天后,并凿在一行里。武周时,东山又开新窟。东山的石头,性子比西山硬。匠人说西山是熟人,东山是新客。
新客也得请——则天皇帝崇佛,两京诸州建大云寺,龙门更不必说。官方的錾子,民间的錾子,都往山上走。
官凿的窟大,民凿的龛小。大窟讲气派,小龛讲虔诚。气派是给朝廷撑的,虔诚是给自家求的。一面山,朝廷的一半,百姓的一半。
千年后去看,撑场面的窟记住了朝廷的名字。求平安的龛,记住了无数个“亡母”“亡父”“亡儿”。
哪一半更动人,各人心里有各人的秤。崖壁一层层排满,像一页页翻开的书。书页上刻的不是字,是愿。谁的愿,谁出钱。
出钱多的,凿大龛;出钱少的,凿小龛;一文拿不出的,来帮忙搬三个月石头,也算一龛。佛国不问出身。
这一条,倒像是从则天门里传出来的风气。看经寺里,一排罗汉浮雕,高鼻深目,形貌各异。刻的是从西天一路传经东来的人。
凿窟的不再只是皇家。王公凿,官吏凿,富商凿,平民也凿。一龛一像,一小方石头,几十文钱,也刻上“为亡母造佛一区”。
龙门两千三百多个窟龛,十万尊造像。大的十七米,小的两指。伊水两岸,一面山崖,一个佛国。
从东山望西山,一眼望过去,窟龛密密麻麻,像蜂巢。阳光斜的时候,窟口的阴影一层压一层,山像活了。
香客从四面八方来,水路走伊水,旱路走官道。崖下常年有卖香的、卖烛的、代写愿文的。
愿文一律的格式:某州某县人某,为某事,造佛一区。替不识字的香客代笔的先生,一天写几十张,写得手腕酸。
写的都是小人物的愿:病愈,远行,亡母,来生。小人物的愿,堆满了整面山。
北边有大同云冈,前朝北魏凿的,佛面高鼻,衣纹紧窄,带着西域的风。龙门接过了云冈的錾子。
北魏凿古阳洞,凿宾阳洞,佛是瘦的,衣带是飘的。到了唐人手里,佛一天天丰腴起来。丰腴,是吃饱了饭的朝代才有的审美。
魏人是饿过的,所以佛瘦,衣带飘,一脸的清寂。唐人富了,佛也跟着圆润,肩宽了,脸满了,笑意出来了。佛像跟着国运走。
国运往上,佛的脸就往上。一百年佛相的变迁,就是一百年气象的账本。后世美术史家管这个叫“盛唐气象”。
盛唐气象,先在石匠的錾子头上,早生了几十年。丰腴是唐朝的相貌。
再往西,敦煌的窟里,画工在壁上画净土——楼台,宝池,飞天,乐队。善导画了三百余壁净土变相,粉本一路传到河西。
云冈的石,龙门的崖,敦煌的壁。三处佛国,三个朝代的手笔。云冈浑厚,像还没学会细说的心事。
龙门端严,字字句句都有了法度。敦煌绚烂,把心里的极乐画成了颜色。石头会老,颜色会褪。
錾子和画笔传下来的那口气,一直没断。后来的人管这条线,叫美术史。当时的人不知道。
当时的人只知道:凿一尊佛,画一壁天,此生就算结了善缘。三处佛国,一条錾子路,从北魏凿到武周。新罗的海东僧人也来了。
从半岛渡海,到登州上岸,再走陆路到洛阳。海路一个月,陆路一个月。两个月的路,为了看一眼山里的佛,抄一卷寺里的疏。
同时代渡海求法的僧人,路上十停去了三停。海上的风浪,不认袈裟。渡海,入唐,到实际寺学净土。
抄善导的《观经疏》,一笔一笔,抄了几个月。抄经有抄经的规矩。沐手,焚香,坐直,一笔不苟。抄错了字,整页重来。
海东僧人抄到“光明遍照”那一页,停了很久。他把这四个字,用小字注在了自己的袖角。
船过大海时,海水漫上甲板,他举着袖子不肯放。经卷湿了可以再抄。袖角那四个字,是他的命。
摹净土变相的粉本,卷起来,背在背上。回国那天,他在伊水边对着大佛坐了一个上午。
走之前,他把抄好的经包了一层布,又包一层。经卷贴身放着,包袱里空空的,几件旧衣都不要了。
同船的人问他:师父,就这样走了?他合十:佛在纸上,我在船上,一样的。船到海心,他回头,山已经看不见了。
他把经卷摸了一遍,笑了。山看不见了,佛跟着走了。船开了,他还站在船头看。后来新罗的佛画里,有了龙门的脸。
善导没有看到武周。永隆二年,他病了,不肯搬进内侍安排的好屋子,还是住实际寺的小院。
弟子们围着,他还嘱咐:少念一句佛,多帮一个人。圆寂那天,长安城念佛声一夜不停。
有人传言他是登树西望、投身自逝的——那是后话里的说法,讲的人多,考的人少。
传里能坐实的只有一句:他一生俭素,留下的钱,不够置一口像样的棺。可他监的那尊佛,通身的气派。
一个人的俭,一尊佛的华,隔着一道伊水,安安静静对了一千多年。开耀二年,他圆寂了,年六十九。
他监的那尊佛,在他身后又看了伊水一千三百年。一千三百年里,伊阙换了多少主人——
李家的皇帝来了,又走了。武周的日月升了,又落了。改朝换代的兵,从山下官道过了一茬又一茬。佛都在。不是佛不管人间的事。
是佛的岁数太大,人间的账,他懒得记。他只负责看。武周长安年间,皇帝命人在龙门设香山寺,自己出资修葺。
女皇晚年常游龙门,君臣赋诗——那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要说的,是早几年的另一日。
大佛成后,金彩渐渐剥落,武周时敕令重装——重塑金身,重绘彩绘,择日开光。开光那日,皇帝没有上山。
仪仗在东山脚下停了一里之外。她不许仪仗惊扰对岸的香客。香客们不知道皇帝来了,照旧烧香,磕头,还愿。
烟从西山脚下升起来,一炷一炷,飘过伊水。她隔着烟看佛,佛隔着烟看她。中间隔着的,何止一道水。
隔着三十年,隔着一条从才人到皇帝的路。这条路,佛都看在眼里。她乘车到伊阙对岸,在东山脚下了车。伊水在中间流着。
对岸山崖正中,那尊大佛隔水望着她。随行的白马寺住持薛怀义侍立在侧。
他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,低声说:“陛下,佛就是您的样子。”
皇帝没有回答。
山风把伊水吹出细纹,佛在水纹的倒影里微微地动。
佛在笑。
隔着一水,她也在笑。
没有人知道她笑什么。
也许在算一笔旧账——咸亨三年的两万贯,脂粉钱,如今连本带利,算成了武周的功德。
也许在想一个字——卢舍那,光明遍照,曌。
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只是隔着一水,看着另一个自己。
一个在山里坐了二十几年,一个在人间坐了二十几年。
都笑着。
都对视着。
都会在石头里,比王朝活得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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