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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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 (第2/3页)

前程。一个用墨,一个用血。

    从此庄稼汉的儿子也有了一条路:念不起书,可以练力气。诗可以换官,枪也可以换官。这条路上,眼下还没有名人。

    武举初设,天下还来不及出人才。考官们翻着名册,看见的都是陌生的名字,乡野的、行伍的、镖客的。

    没人想到,这条刚开的窄路,将来会走出再造大唐的人。历史常这样:开路的人看不见走路的人,走路的人不知道路是谁开的。

    要再过许多年,华州郑县一个叫郭子仪的少年,才会从武举的考场里走出来——以异等出身,救李家的天下。那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
    只说制度一旦立了,人心就变了。村里的老拳师收徒弟,收得比从前多了。射柳、角抵、扛石锁,市井里练的人,一日多过一日。

    有人笑话:练这些做什么,又不去打仗。练的人不理会,只顾埋头扎马步。

    他们心里有一本账:朝廷既给力气开了门,力气就不会白花。庄稼人信这个——春天下种,秋天就有收成。如今朝廷的话就是节气。

    尚武的风气,从前靠边关的军功赏;如今,朝廷给了它一张考卷。考卷与军功,是两回事。军功要等打仗,考卷年年都开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人不必再盼着边关起烽烟,才能挣一个出身——和平年月,力气也有了明码标价。这也许是武周留下的最长久的东西之一。

    酷吏会死,明堂会烧,新字会废。考卷不会。千年之后,读书人和武人,都还在考场里坐着。

    第三节寒门之梯——“糊名”与荐举

    科举的路,窄。窄不在于难,在于看不见的手。从前的试卷,名字写在卷首。

    不但写名字,还要写郡望——清河崔氏,范阳卢氏,荥阳郑氏。五个字郡望,抵得半篇文章。

    考官的眼睛是雪亮的,也是势利的:他阅的不止是卷子,是卷子背后的人家。文章好,人家也好,取了。

    文章好,人家无名,再看看。文章平平,人家显赫——卷子留着,或许日后有用。考官阅卷,先看名字,再看文章。

    崔家的卷子,落笔就先得三分。卢家的卷子,字字都有来历。寒门的卷子呢?文章再好,考官也犯嘀咕:这是谁家的子弟?

    于是有行卷。举子把平日的诗文抄成卷轴,投到显贵门下,谓之行卷。投一次不够,投两次;两次不够,隔月再投。

    长安城里的权贵宅邸,门房最忙,收的卷轴堆起来,能齐腰。

    白居易投顾况,顾况先拿名字打趣“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”,读了诗才改口——那样的佳话,几十年后才轮得上。神都的米一样贵。

    寒士的卷轴,投进去,连打趣的人都没有。举子考前奔走权门,把诗文递进去,求一声推荐。文名先于考声,人情重于文章。

    长安米贵,那样的佳话还在后头;神都米也贵,寒士住在客舍里,一天两顿,省下一顿买纸。太后看到了这一层。

    她做过才人,做过昭仪,做过皇后,做过太后——每一层都往上看过,也都往下看过。

    她知道人间的门是怎么开的:先看衣裳,再看脸,最后才听你说什么。她要给考场换一副心肠。不看衣裳,不看脸,只看字。

    她下令:试判糊名。判,是判案的文章——拟一道案子,写一份判词,考的是吏才。糊名,是先把名字糊上,再誊,再阅。

    考官捧着卷子,像捧着一封匿名信。他骂一句,赞一句,取一个,落一个,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骂的赞的是谁。

    有人阅完卷,忍不住去撕糊名的纸——撕开一看,被他贬到末等的,是自己的门生。满堂大笑。

    笑完,谁也说不出话:原来卷子认人不认门第的时候,门第真的会输。考卷收上来,把名字糊住,考官只认文章,不认人。

    卷子不认人——四个字,寒门听见了,热泪盈眶;高门听见了,面面相觑。宋州有个农家子,姓陈,行三。

    生下来那年,家里遭了水,田淹了,屋子塌了半边。父亲带着一家逃荒,在宋州城外落下脚,佃了别人三亩地。

    陈三郎七岁放牛,牛背上认得了几个字——那是庙墙上贴的告示。他盯着告示看,放牛的老汉笑:“看得懂么?”

    他摇头,又点头:“再贴一张,我就懂了。”家里佃种别人的田,父亲不识字,哥哥不识字。

    村里的寺学不收束脩,他就站在窗外听。先生在里头念,他在外头记。冬天雪落下来,他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,站得像根木头。

    先生推门出来,看见雪地里一双脚印,围着窗根踩了一圈。先生叹口气,让他进来了——“站在外面,冻死你,字还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后来替书肆抄书,抄一卷,得一餐。抄了五年,指头上磨出茧,书也进了肚子。

    书肆掌柜的算盘打得精:一卷书,抄一遍,管一顿饭。陈三郎的算盘打得更精:抄一遍,书就是我的了。

    五年里,他抄过经,抄过史,抄过律,抄过别人家的家状。抄到后来,客人来寻书,掌柜的翻架子,他背得出在第几格。

    载初年间,他随贡船进了神都。走的那天,父亲送他到渡口。老头没什么话说,只把一袋干粮塞给他,又塞了几十个铜钱。

    铜钱是卖饼攒的,一枚一枚,还带着炉火的热气。船开了,父亲在岸上挥手,喊了一句:“考不上,就回来!”

    考不上,就回来——这句话,陈三郎记了一路。也正因为有这句话垫底,他反而不怕了。神都的客舍,一夜十文。

    他住了两个月,钱花完了,就去码头上扛包。同舍的举子笑他:一手拿笔,一手扛包,成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他把笔别在腰上,扛起第二包:“笔在,我就还是举子。”别人行卷,他没有卷可行。也有同乡劝他:凑几首诗,去投一投崔学士。

    他凑不出。他的诗里只有庄稼、河工、逃荒,没有典故。投出去,人家只会问:这是谁教的?他没先生,没家学,没郡望,没荐书。

    进考场那天,他身上最贵的东西,是那支抄书攒钱买的笔。别人的座主写荐书,他只有一身洗旧的麻衣。

    糊名试毕,他的卷子被取中了。他的判词里没有一句花哨的话,只有庄稼人过日子的道理——

    水怎么分,役怎么摊,逃户怎么安。阅卷的官员在卷尾画了个圈。他不知道写卷子的人姓什么,只知道这个人懂饿。

    懂饿的人写赈济,句句都在点上。他自己不敢信,验了三遍名字。放榜那日,陈三郎挤在人堆里,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
    看到了。三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陈三郎,宋州人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那三个字,隔着人群,碰不到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喊:“让让,让新及第的过去!”人群让开一条缝,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用挤了——从这一刻起,他是榜上的人了。

    榜下的人看他,像十年前他看榜下的人。他站在榜下,没有哭,也没有笑,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同科的举子来道贺,他回过神来,第一句话是:“我爹烙的饼,从此不用沿街叫卖了。”寒门的梯子,窄,但立起来了。

    窄到什么地步?那一年贡士数百,及第的不过几十人,几十人里,寒门撑死占两成。

    一百个陈三郎,九十八个还在地里、在肆上、在抄书的灯下。可是从前,那一百个里,连两个也没有。

    梯子立起来,不等于人人上得去。它等于一件事:人人都有了爬的资格。对于什么都不曾有过的人家,“资格”两个字,重过千金。

    十年寒窗,抵不过人家一句荐书的日子,开始松动了。有人说糊名坏了文风,糊名让考官错失英才。太后不听。

    她要的恰恰是“错失”——错失的是门第,得到的是人心。门第是旧朝的账本,人心是新朝的本钱。

    改朝换代,改的是名分;换掉账本上的名字,才换得到天下。她给寒门开路,不为怜悯,为算术。高门几百户,天下几百万家。

    几百万家各出一个人才,汇成的河,比几百户的湖深。天下人是最多的东西,也是最便宜的东西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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