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殿试开科与寒门崛起 (第1/3页)
篇五女皇治世(690—700)
第一节殿试之创——天子门生
载初元年二月,神都的春天来得很早。这一年,太后六十七岁,离登基还有七个月。
天下人都在数着日子,看她与李家的名分怎么算。她也在数日子——数得比谁都细,可数的不是名分。名分是一张纸,迟早的事。
她数的是人心:天下的士心,拢住了多少。拢士心,最快的法子,是把他们的前程攥在自己手里。
天下人都盯着她与李家的名分,她却在忙另一件事——忙一场考试。
洛水边的柳条刚刚泛青,一桩新鲜事就传遍了贡院:今年的贡士,不入南省,入宫。太后有旨——策问贡士于洛城殿。
贡士,是各州解送上来的举子,过了州试的读书人,几百人,齐聚神都。按惯例,他们该去尚书省应试,卷子交给考功员外郎。
如今宫门开了,他们抬脚,直接走进皇城。殿试,这两个字,从前没有过。开科取士,隋朝传下来的法子,到唐已行了七十余年。
七十年里,考场设过很多处,从没设在天子脚下。
考试这桩事,从来是下面办的。天子只管用——吏部选了,政事堂注了,皇帝画个敕。如今,皇帝要亲自问了。
从隋朝开科以来,读书人的考卷,都是交给考功员外郎的。中了进士,主考官是座主,及第者是门生。
门生谢座主,座主提门生,一辈子的恩义,拴在两个人之间。唐朝的官场上,这叫“知己”。
进士及第,第一件事不是上任,是跟着座主去谢恩,去曲江赴宴,去雁塔题名。宴席上谁坐在谁下手,几十年后还记着。
曲江的宴,有时令。暮春樱桃初熟,新科进士的宴席上,头一道上的便是樱桃——朱果盛在白瓷盘里,浇上蔗浆,先甜了口,再论前程。这一宴,长安人唤作樱桃宴;及第的意气与樱桃的鲜甜,在曲江水边,年年都是一样的。
恩义的绳,一头拴着座主,一头拴着满朝的门生。党羽,就从这根绳上长出来。如今,太后把考场搬进了宫城。
考生答的不是吏部的题,是天子亲策的题。及第的人,不再是座主的门生——是天子的门生。
消息传出来,举子们连夜温书,也连夜揣摩:太后会问什么?客舍里的灯,一夜一夜亮着。
有人翻烂了《文选》,有人背熟了本朝的诏敕。也有胆大的说:太后亲策,问的必不是书。
书,吏部早问过了。她要问的,是她的天下。问经,问史,还是问边事?猜题的人分成两派。一派押经史——太后崇文,必考学问。
一派押时政——太后做事,必问实务。后来题目下来,两派都闭了嘴:经史时政,全在一道题里。
太后要的从来不是答案,是眼光——看你站在殿上,眼里有没有天下。有老儒摇头,说自古无此例。
礼是圣人定的,考场是礼的一部分,怎么好动?话传进宫里,太后只回了一句:圣人也没说过,不许女人策士。老儒就不说话了。
年轻人不管这些。他们只算得清另一笔账:天下的举子千千万,能被皇帝亲眼看一眼的,从前一个也没有。如今有了。
洛城殿上,一人一案,一卷一烛。几百张案子排开,墨香混着烛烟。卫士立在丹墀之下,一动不动。
举子们低着头,谁也不敢抬眼看帘子。帘子后面,坐着一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人,看不清面目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
那个轮廓,比任何主考官都重。太后坐在帘后,声音不高:“朕不问你们背得熟不熟。”“朕问,天下的事,怎么办。”
策题下来,问的是民生,是吏治,是水旱。问逃户怎么安抚,问刑狱怎么清平,问边粮怎么转运。
都是奏章里的事,都是宰相头疼的事。有举子笑了——这些题,他家里天天在过。也有举子慌了——背熟的赋,一篇也用不上。
文章与文章的分别,就在这一刻显出来:一等人答卷,二等人抄书。
有举子捧卷的手在抖——十年寒窗,练的是骈四俪六,头一回,有人问他真话。数日方了。策问了几天,殿上就静了几天。
太后不催,也不改期。她坐在帘后听,听外面的笔尖沙沙地响。那是天下的读书人,替她写字的声音。
放榜那日,及第者的名字,是皇帝圈过的。有人后来把这一日记进家谱:某年二月,蒙天子亲策,赐及第。
家谱里从此有了一段别人家没有的荣光。这段荣光,将来还要传给子孙:我们家,出过天子门生。
五个字,比田产值钱,比官衔结实。官会丢,田会没,天子门生四个字,进了家谱就抹不掉。
后世的史官在这件事旁边,添了一行小字:殿前试人,自此始。再往后,宋太祖把殿试定为常制,殿试第一,唤作状元。
追根溯源,源头在洛城殿,在载初元年,在一个女人的旨意里。制度这东西,一旦生出来,就不认娘了。它只认用它的手。
谁用它,它就为谁拣人才——哪怕许多年后,用它的仍是李家的天子。一个制度的开头,常常只是权力的一次顺手为之。
她未必想到千年。她只是要天下读书人的目光,从座主的门,转到宫城的门。座主的门里是私恩,宫城的门里是君恩。
私恩结党,君恩结心。她要的,是把“恩”字的产权,收归天子。
从此天下举子谢恩,先谢皇帝,再谢考官——考官只是替皇帝看卷子的人。门换了,心就换了。天下举子的恩主,从此姓武。
第二节武举之设——以武取士
读书人有考场,使枪弄棒的没有。这一桩,十二年之后才补上——史笔至此,须越章而书。
制度的事,武周一朝常常这样:先在载初年间起了念头,隔几年落一子,再隔几年又落一子。殿试是第一子,武举是第二子。
落子的人不急,看棋的人,得等。长安二年,太后已有七十九岁,下的诏书仍旧干脆:设武举。从此,力气也有了考场。
诏书发到州县,州县的武官们先愣住了。打仗,他们懂;选兵,他们也懂;可给力气开科举、定科目、排等级,这是头一回。
头一回的事,章程都得现拟。
拟章程的官员发现,武人的本事,竟比文人的还难考——文章好坏,各花入各眼;箭中不中,靶子不会说谎。武举考什么?
长垛——箭靶立在八十步外,能中的不算本事,箭箭中的才算。马射——马上开弓,风驰而过,靶子只有一面席子大。
步射——站着射,要的不光是准,是稳。还有马枪。左边一个木人,右边一个木人,土墙隔在中间。
骑士持枪纵马,左刺右击,木人倒,则为上等。翘关——关者,城门之栓也。长丈七,径三寸半。举起来,走五步。
那是守城人每日开闭城门用的木栓,几百斤的分量。考场边立着一根,黑黢黢的,像一段老树。
有壮汉搓搓手,抱起来,脸涨得通红,挪了一步,两步。第三步上,关落了地,人也趴下了。考官提笔:不第。
旁边有人一声喝,单手托起,稳步走了五步,回身放下,气不长出。考官提笔:上等。
人群里一片叫好——武举的考场,比文举的热闹,这里有喝彩。能举不能走,下等。举而能行,上等。
还有负重:背米五斛,行二十步。还有身材:躯干雄伟者为上,“不短于六尺”。
甚至有“言语”一科——要能应对,不能只会喊杀。考官拿尺子量,拿秤称,拿箭数。文举考锦绣文章,武举考皮肉筋骨。
文举的落第,回家哭一场;武举的落第,当场就挂着彩。一样的考卷,不一样的命。
可对天下人来说,这是同一件事——朝廷开了门。门里考什么不要紧,要紧的是门开了。
从前,出人头地的路只有两条:投军,拿命换军功;读书,拿灯油换功名。如今多了第三条:练武,也能考出身。
守着几分薄田的汉子,白日种地,夜里打拳,拳打的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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