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酷吏与铜匦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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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9章 酷吏与铜匦 (第3/3页)

的人,不是都有罪。

    黑齿常之,百济名将,御突厥于北疆,威震漠南。他的名字带着百济姓氏,他的忠诚却给了大唐。

    百济亡了,他没有亡于国;突厥来了,他没有亡于阵。最后亡在一封告密信里。北疆的军府听说他死了,哭了三天。

    军人的眼泪,不白流——十几年后,边患果然起了。这是后话。吐蕃犯边,他三战三捷;突厥南下,望他的旗子就退。

    周兴诬他谋反。下制狱。这位在千军万马里没死过的将军,进丽景门不到一个月,自缢了。

    死前他留了一句话:审我的人,要的不是真相,是名字。一代边关柱石,倒在自己的监狱里。

    魏玄同,宰相,三朝老臣,在相位将近十年,性子和裕,善于调停朝局。周兴诬他与裴炎同反。赐死于家。

    魏玄同与周兴有旧,年轻时是朋友。定罪那天,周兴也在场。老朋友不敢看他,他倒看了周兴一眼,很平静。

    那一眼,周兴后来对人说:比刀还冷。有人劝他上告密信自明,可以免祸。他摇头:人杀鬼杀,有什么两样?岂能做告密的人!

    刘祎之,宰相。私下说过一句:“不经凤阁鸾台,何名为敕?”

    ——不经过中书门下,算什么诏书?

    此话被告密。赐死。他说过的另一句话是:太后既能废昏立明,何必临朝称制?不如返政,以安天下。

    两句话,两条罪。骂制度,也骂不得。刘祎之死前,神色如常,沐浴更衣,向神都方向拜了三拜。

    赐死的诏使在旁看着,回头对人说:这位宰相,死得比许多人活得体面。

    死的人多了,活人也慢慢明白:这个制度要的不是口供,是恐惧本身。

    恐惧在,人人自危;人人自危,就无人结党;无人结党,最高权力就最安全。这笔账,太后算得清楚。

    铜匦是耳目,酷吏是爪牙,制狱是刀鞘——三样合成一体,天下成了一个大狱。代价呢?

    朝廷上下,人人揣着告密的心,无人任事,无人负责。才能之士,销声匿迹;庸碌之辈,如鱼得水。

    做了事,就可能被告;不做事,就告不着。于是多做多错,少做少错,不做不错。

    官场上流行的不是才干,是恭谨;不是建言,是沉默。有识者私下叹息:人渐解体,国将奈何。

    人渐解体——人心散了,骨肉互相告发,同僚互相检举。国还是那个国,号令还是那些号令,只是从里头空了。

    像一座大殿,柱子一根根抽走,殿还立着。立着,是因为还没起风。起风,要等到酷吏们自己倒台,等到宫里的那位老去。

    风起的时候,这座空殿会塌得很快。这也是后话。恐怖是最快的刀,也是最贵的刀。它买来的每一分安全,都从国本里扣账。

    这本账,当时没人敢看。许多年后史官翻开,一页一页,都是数字:某年,杀宰相几人;某年,杀大将军几人;某年,灭几家。

    数字后面没有名字——名字太多,史书写不下。写不下的,还有一个数字:告密信的数目。铜匦立起之后,四门之书,日以百计。

    一封信一条命,一天一百封信。洛阳的墨价,那几年也涨了。可是账,没有人敢跟太后算。

    太后只算另一本账:挡在称帝路上的石头,一块一块,都搬走了。宗室诸王,杀的杀,贬的贬。顾命老臣,死的死,流的流。

    剩下的,是酷吏,是告密人,和一群学会了闭嘴的官员。路,空前的干净。干净得连一个反对的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这样的干净,从前没有过,后来也没有过。它是用四年的恐惧换来的。宗室杀尽了,异己清空了,告密的网罩住了整个天下。

    天授元年九月,拂晓。侍御史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人上表,请太后革唐命,称皇帝。

    太后不许——这出戏,要三请三让,才合古礼。傅游艺因此连升数级,从六品的侍御史直升到五品的给事中。

    时人称他“四时仕宦”——期年之中,青、绿、朱、紫,一路穿了个遍,像过了四季。

    第二天,百官上表;第三天,帝胄、百姓、四夷酋长、僧人道士六万余人上表。

    六万人跪在宫门外,从定鼎门跪到皇城,跪成一条长龙。队伍里有真心的,有跟风的,有被上司点名必须去的。

    分不清。也没人想分清。三请三让的戏码,演到第三天,够了。太后说:既然天下人心如此,朕只好勉从众议。

    连皇帝李旦也上表,自请赐姓武氏。皇帝改姓,古今未有。可是诏书说得顺理成章:天下是武氏的天下,皇帝姓李,反成了客人。

    客人自请改姓,主客都体面。九月九日,重阳。登高的日子,神都万人空巷,全城的人都在看一个方向——则天门楼。

    太后御则天楼,宣布革唐命,改国号周。改元天授,大赦天下。天授——天授的皇位,不劳人间推戴。

    可是站在楼上的太后心里清楚:这个“天”字,是铜匦、罗织经、例竟门,一砖一石垒起来的。

    大赦天下,赦得了囚徒,赦不回死人。一座铜匦,一部《罗织经》,一座例竟门,铺就了这条改朝换代之路。

    四年前,它们还都只是工具。工具用到了头,就变成了台阶。太后拾级而上,走到了则天楼上。

    路上铺的不是红毯,是名字——一本厚厚的、写满死者名字的册子。史家后议:以恐怖立国者,必以恐怖终。

    来俊臣们不会想到,这张网织到最后,会网住织网的人。织网的人有一个错觉:网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其实网从来不属于蜘蛛——网属于织网这门手艺。手艺是谁的?是握着手艺让它织的那个人。这是后话,按下不表。

    神都的制狱里,还押着一位将军。

    将军下狱三日,不肯招。

    三日里,上过两回刑。狱卒们私下议论:这位是条汉子,硬得很。来俊臣听说后,反而笑了。

    他说:硬的才好。软的一打就招,硬的,才配得上第一章。来俊臣亲自来了。他不带刑具,带了一壶酒。

    这是他的习惯:大刑之前,先讲交情;交情讲不通,再讲第一章。他给将军斟了一杯,问:你可知《罗织经》第一章,写的是什么?

    将军看着他,答:知道。

    将军须发花白,手上全是旧茧——那是四十年弓马磨出来的。四十年打仗没死,一封告密信,把他送进了丽景门。

    “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”

    来俊臣放声大笑。

    笑声在狱里滚,滚过一排排牢房。满狱的囚犯都听见了这笑声。听见过这笑声的人,多半再没走出过丽景门。

    所以这笑声一响,整座狱,霎时静了。笑罢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错了。第一章写的是——“凡可罗织者,必先诛其党”。

    先诛其党,再治其罪。你之所以还没死,是因为你的党羽还没抓齐。将军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来俊臣大笑三声,转身出狱。

    笑完他才发觉,满狱的人都在看他。狱卒在看他,囚犯在看他,连墙上油灯的火苗,都定定地朝着他。那些目光没有恨,没有怒。

    像在看一个死人。来俊臣在狱门口站了一小会儿。他杀了十年人,头一回,被人这样看。

    杀人的人,最熟悉这种眼神——那是他每天在死囚脸上看到的。原来这眼神轮转起来,是不认人的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老狱卒说过的那句话:狱里的眼睛都一样,直勾勾的,看人像看墙。

    原来这话,也是说给他听的。原来在满狱的眼睛里,他不是来俊臣,不是御史中丞,不是阎罗。他只是一个还没轮到的人。

    满狱的人都明白,织网的人,迟早也要进这张网。

    他们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——像看一个死人。狱里很静,静得听得见炭盆里火星的哔剥。

    满狱的人都知道一个日子在等他,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。来俊臣自己也知道。所以那天,他走出例竟门,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门外天光很亮,亮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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