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酷吏与铜匦 (第2/3页)
元礼是胡人,侯思止干脆目不识丁。有人问侯思止:你不识字,怎么办案?
他答得理直气壮:獬豸也不识字,照样触邪。獬豸是神兽,能辨忠奸。这话把满朝文武都骂了——也把办案骂成了兽行。
天授二年,有人告周兴谋反。太后命来俊臣审他。来俊臣请周兴吃饭。两个人,都是行家。酒设在家里,没有外人。
行家请行家,酒里没有毒——毒在酒后的那句话里。酒至半酣,来俊臣把杯子放下,叹了口气。
他说:近日办案,囚犯多数不肯招,兄有何妙法?周兴笑道:这容易。取一口大瓮,四面架炭火烤,把囚放进瓮里,什么事都招了。
来俊臣点头:好办法。他命人抬来一口大瓮,架上炭火。瓮是新买的,炭是上好的,火苗腾起来,映得满屋通红。
来俊臣掸了掸衣袖,慢慢站起来。这一套动作,他练过——他审别人的时候,也是这个节奏。
然后起身,对周兴一揖:有内状推兄,请兄入此瓮。周兴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他盯着那口瓮看了很久。
瓮里的火光,一跳一跳,映在他脸上。满屋的酒肉香,混着炭火味。来俊臣不催他,慢慢喝自己的酒。
行家对行家,最狠的招数是等。他是行家。行家最清楚:进了这口瓮,招是死,不招也是死,只是快慢的分别。
他扑通跪地,叩头如捣蒜:我招,我全招。方才还在谈笑的两位大人,一跪一站。跪着的,是昨日的“牛头”;站着的,是今日的阎罗。
“阿婆”给阎罗斟过的酒,还温在壶里。请君入瓮,从此成了成语。
两个酷吏的这顿饭,是恐怖政治最漂亮的一次自白——他们最懂刑具,所以最怕刑具。周兴招了,论罪当死。太后开恩,改流岭南。
临行,来俊臣去送他,还带了一壶酒。两人对饮,无话。喝完,来俊臣拱手:兄好走。走到半路,他被仇家所杀。
为酷吏者,众叛亲离——流放的路上,仇家比驿站还多。
第三节制狱与刑具——狱中之狱
来俊臣得势,在丽景门内别置推事院,设了一座特别的监狱。丽景门在皇城之西,门里门外的洛阳人,都知道这条规矩:
进了丽景门,不求活着出。名义上叫制狱,专审谋反。洛阳人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——例竟门。例,是照例;竟,是毕命。
进此门者,照例九死一生,多半毕命——所以叫例竟。起名的人,是把生死当笑话讲的。
能在洛阳城里流传开,是因为人人觉得,这笑话起得准。进了这道门,照例毕命。
酷吏索元礼办案,有一种气魄:推一人,必引数十百人。索元礼是胡人,性极残忍,是来俊臣的领路人。
他从一个胡商,做到游击将军,全凭一张会告密的嘴。俊臣办狱的本事,一半是跟这位师父学的。
师父教徒弟的第二课:供词要成串。一个人谋反是孤证,一百个人同谋是大案。大案才有大功,大功才有大官。
所以在丽景门里,犯人的名字是按族谱抄的——一族一族地拿,一家一家地审。
一个进来,一百个出去——不是活着出去,是名字牵出去。名字一牵出去,差役就上门了。差役上门,不论贵贱,铁链先锁上。
锁的时候,邻人围观,没有人敢问一句为什么。问,就可能被牵成下一个名字。
囚犯无贵贱,先以醋灌鼻,或以铁圈箍头,加楔于内。铁圈是索元礼发明的,专门箍头,箍上之后,往楔子里打楔子。
铁圈收紧,头发根根渗血,人便什么都肯说了。醋也不是喝的,是灌的——从鼻子灌进去,呛进肺里。
这些东西,史书一样一样记着,记的时候大约也恶寒。不招?上刑具。刑具都有名字,名字起得像神仙。
枷号“突地吼”,一上,囚便满地打滚。枷号“求即死”,戴上的人,求的只是速死。
还有“定百脉”——上了它,百脉皆定,浑身的血都不再是自己的。枷号“死猪愁”,戴上的人,愁得像死猪一样躺倒。
还有“求破家”“反是实”——枷名即是判决:戴上它,你就要家破人亡,你就要承认谋反是实。这些名字,是狱卒们起的。
给刑具起名,是狱卒在死人堆里养出来的幽默。名字起得越俏皮,用起来越顺手。仿佛起个玩笑的名字,那东西就真成了玩笑。
有个老狱卒,在丽景门当差八年。八年里,他送走的囚犯,比记得住的名字多。
新来的狱卒都管他叫师父。他不教刑讯——那个不用教,他教的是怎么在狱里活人:不多问,不多看,夜里不听声。
新卒入狱,他先教一条规矩:看囚,先看手。然后教第二条:记名字。他说,死人的名字要记,活人的名字更要记。
三十年后翻旧账,靠的就是这些名字。手抖的,是初来乍到,还有得熬。老狱卒见过一位太守,入狱第一天,手抖得端不住碗。
第三天,手不抖了——他招了。招完,人瘫在草上,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裳。老狱卒说:抖,说明还想活;不抖,就是不想了。
手稳的,是已经招了的——招了的人心先死了,手就稳了。
最难看的是眼睛。他说,狱里死人多,眼睛都是一样的,直勾勾的,看人像看墙。新卒不信,说:活人哪有这样的眼睛。
老狱卒不争辩,只说:干满三年,你就信了。他说,刑讯的花样,一年翻新十几种。上头要新招,因为旧招用久了,囚都熬熟了。
熬熟的囚不好审,所以刑具要像时兴衣裳,一年一个新样子。还有“驴儿拔橛”,“犊子悬车”——名字越土,样子越惨。
不用刑具的也有:数日不给食,饿得囚生嚼衣絮。棉絮嚼久了,能嚼出一丝甜味——饿到头的人,什么都觉得甜。
有囚犯交换过心得:先吃袖口,后吃衣领,省着吃,能撑十天。十天,够等一封营救的信,也够等一道赐死的旨。
夜里不许睡,眼皮上撑竹签。狱里有一句行话,叫“熬鹰”——鹰熬熟了,让它飞它都不飞。
“仙人献果”——跪碎瓦,高举双臂,捧物过顶。“玉女登梯”——登高坠落。名字越好听,刑法越难看。
狱里还有一个规矩,老狱卒说了,新卒都记住:这些名字不许叫错。叫错了,上头不高兴;上头不高兴,你就从狱卒变成囚。
老狱卒说,他夜里睡不着,就数这些名字。数着数着,天就亮了。有人问他怕不怕。
他说:怕。可是怕的人都不在了,剩下的,就只好是不怕的。
第四节恐怖的成本——“人渐解体”
制狱立起,诏狱大开,朝臣的日子,从此变了。官员入朝,必与家人诀别。五更起,穿袍服,先到正堂拜家庙,再拜高堂。
有一位老尚书,每天出门前把家里的人口数一遍。数完对妻子说:都在,好。这个习惯,他保持到死。
不是善终——是死在任上,全家的运气。妻子奉食,如同送行。食毕,全家看着大门,不说“去”,也不说“回”。
傍晚人回来了,阖家相贺;贺完,第二天再来一遍。天天诀别,天天重逢。这样的日子,朝臣过了好几年。
有位官员受不住,辞官归乡。辞官的文书递上去,批复下来了:不许。恐怖年代,连逃都不许——人跑了,网织给谁看?
不知今日上朝,晚上还回不回得来。回得来,全家再贺一天;回不来,族灭就在顷刻。史书写下这九个字:入朝必与家人诀别。
一个王朝的白天,从告别开始。朝士人人自危,相见不敢言。同僚路上相遇,以目示意,不敢停步。
什么话都可能变成密信,什么人都可能收过银钱。一位老臣闭门谢客,家里连仆人都辞了,洒扫亲自动手。
同僚笑他:府上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,如何过日子?他说:传话的人,就是传话的人。满座默然。
有人笑他过虑,他说:隔墙不但有耳,还有笔。酒宴散了,朋友不敢同路。“罗织”二字,成了时代的病名。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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