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高宗即位与永徽之治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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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1章 高宗即位与永徽之治 (第3/3页)

   金牙山到了。牙帐外,篝火未熄,帐中传出鼾声——贺鲁认定唐军绝不可能在雪天出现,正睡得安稳,连哨骑都缩回了帐里。

    苏定方纵兵奋击。西突厥再一次全线崩溃,牙帐、辎重、牛羊、鼓纛,尽数落入唐军之手。

    贺鲁又一次只身逃了,一路向西,逃到石国,被石国人灌醉了捆起来,献给唐军。显庆三年,贺鲁被押到长安献俘。

    献俘的地点,礼官争了半天——是告太庙,还是告昭陵?最后皇帝亲自定夺:献俘于昭陵之前。告祭先帝:西突厥,平了。

    俘虏贺鲁跪在昭陵前,说了这样一段话:“我是破亡的俘虏,先帝待我厚,我却负了先帝。今日之败,是天罚我。只求一死。”

    皇帝没有杀他。免死,赐宅长安;岁余,病卒。

    ——这一次献俘,唐廷做足了“仁”字:不杀降王,以示天下。

    从此,西突厥故地,尽入唐图。

    唐朝在那里设昆陵、濛池二都护府,以突厥酋长为都护;此后数年,葱岭以西诸国相率内附,最远的一批,是波斯都督府——

    大唐的疆域,在这几年里达到了极盛:东起朝鲜半岛,西至波斯,北包贝加尔湖,南至越南中部。铜铁天涯,万里驼铃。

    从长安出发的商队,拿着唐的过所,一站一站地走,走到碎叶,走到吐火罗,走到波斯。

    一路上递的都是大唐的文书,换的都是大唐的铜钱。驼铃摇处,皆是大唐的声威。

    后来的诗人写这个时代的边塞,落笔都是雪与旗,铁与酒——那不是想象,那是他们父兄亲眼见过的世界。

    太宗皇帝生前没能了却的心愿——制衡西突厥、掌控西域——由他的儿子,用了两员大将、七年时间,办完了。武功,没有断代。

    只是奏捷的文书送进长安时,御座上的皇帝看完,先递给的不是兵部,而是太尉府。

    ——这个细节,朝臣们也都记下了。

    第四节宫灯续明——守成的接力

    晋阳,是大唐的龙兴之地。

    当年李渊起兵之前,晋阳宫的灯,一夜一夜地亮着。裴寂在灯下陪唐公饮酒,刘文静在灯下议定大计,李世民在灯下擦拭刀剑——

    一盏灯,照着一个王朝的孕育。后来,晋阳成了大唐的北都。历代皇帝路过,都要去旧宫看一眼那间点过灯的屋子。看的不是屋子。

    看的是当初那一豆火光,如何烧成了今日的万家灯火。

    后来天下定了,这盏“灯”成了李家的家传:武德皇帝点灯,太原起兵;贞观皇帝添油,灯火通明,照到了万里之外。

    如今,灯传到了第三代。永徽的宫灯,不及贞观明亮,却胜在安稳:灯罩擦得干净,灯油添得及时,火苗不摇不晃。

    守灯的人换了一茬——裴寂死了,刘文静死了,房玄龄死了,魏征死了,长孙皇后死了,太宗皇帝也死了。灯下还剩谁?

    长孙无忌,褚遂良,于志宁,李勣。寥寥数人而已。

    这几个人,是贞观年代的活化石:他们的记忆里,住着渭水之盟的耻辱,住着玄武门的血。

    住着魏征当面顶撞皇帝、皇帝回宫骂“乡巴佬”又终究不杀的旧事。如今他们守着新君,像一队老仆守着故主留下的宅院——

    门楣还是那个门楣,规矩还是那些规矩,只是宅子的主人,换了。新君是盏什么样的灯?

    朝臣们私下议论:陛下仁厚,只是——只是什么,没人敢往下说。只是过于仁厚。

    仁厚到朝会时遇见舅舅的目光,会不自觉地低下头;仁厚到褚遂良的声音高一些,他握玉笏的手指就会收紧。

    仁厚到他即位七年了,宰相班子还是先帝留下的那一套,一个都没换。有一件小事,最能说明问题。

    显庆元年,皇帝要临幸东都,命有司修缮洛阳宫室。工部报上预算,皇帝看了一眼,批了四个字:“事从减省。”

    洛阳宫修好了,皇帝到了洛阳,看见一处新起的廊庑过于华丽,当场变了脸色,命人拆掉,还下了罪己的诏书。

    随行官员山呼万岁:陛下节俭,有先帝之风!人群的最后,长孙无忌捋着胡须,微微点头。他是真的欣慰。

    在他看来,这个外甥皇帝,性格虽软,方向是对的:听话,节俭,仁恕,敬老臣,遵旧制——

    朝中大事,无一不出于太尉府;官员任免,先过无忌之门,再进御前。有人私下劝他:元舅权重如此,当学伊霍,抑或学萧曹?

    无忌摆手:我无心权位,只求不负先帝所托。话是真心话。可是权力这东西,拿惯了,就放不下了;放不下,就看不清了。

    看不清什么?看不清那个低眉顺目的外甥,正在一年一年地长大;更看不清,外甥的身边,已经有了别的人可以依靠。

    只要照这样下去,贞观的火,就能一直烧下去。

    他甚至想好了自己身后的事:将来史书写永徽年间,会写“太尉无忌辅政,政由己出,朝无阙事”——

    功臣的名分,托孤的忠贞,两全了。他唯独没有想过一件事:

    一个二十二岁登基的皇帝,如今还不到三十岁;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,会一直甘愿活在父亲和舅舅的影子里吗?

    何况,这个男人的身边,正在发生一些他还不知道、或知道了也不以为意的事——

    在此之前,永徽四年,长安刚刮过一场大狱。房遗爱谋反案。

    房遗爱是房玄龄的儿子,娶了高阳公主,骄横不法,被告发与薛万彻等人谋立荆王。案子落到长孙无忌手里。

    无忌审这桩案子,审出了超乎案情的东西:借着供词的藤蔓,他把吴王李恪、江夏王李道宗,一串宗室重臣,都牵了进去。

    李恪,先帝曾经夸过“英果类我”的儿子,被赐死;李道宗,战功赫赫的老将,流放死于道中。案子上结,朝堂为之一空。

    有人说,无忌是在替新君剪除隐患;也有人说,他是在替自己剪除异己。两种说法,都对。

    李恪临刑前,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长安城却记了十几年:“长孙无忌窃弄威权,构害良善。宗社有灵,当族灭不久!”

    无忌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此刻正站在权力的顶点:辅政七年,政由己出,顺我者昌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,那句诅咒,会在十几年后,一字不差地应验在他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后话,后话里的后话。

    永徽元年五月,先帝周年忌,皇帝驾临感业寺行香。据说,寺里一位姓武的尼人,与皇帝四目相对,双双落泪。

    随行的官员只当是先帝旧人念及先帝,陪着叹息了几声。没有人多看那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,有翠微宫的石阶,有含风殿的药香,有两年前就开始的、无人察觉的一切。

    这件事,此时还只是长安坊间一段含混的流言,比起灭突厥的捷报和斗米四五钱的物价,轻得像一粒尘埃。没有人留意。

    更没有人想到,就是这粒尘埃,将在不久之后,落进太极宫的灯盏里——

    让大唐的这盏宫灯,从此换一种烧法。

    ——这一年,显庆元年。

    这一年,只是永徽七年的另一个名字:改元显庆,大赦天下,四海升平。大唐的历书上,看不见一丝风云将起的痕迹。

    站在太极殿前的长孙无忌,五十九岁了。

    他刚刚主持完一场朝会,新君坐在御座上,声音温和地准了所有的奏请——一如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朝会。

    散朝的钟声里,群臣鱼贯而出。无忌落在最后,站在丹墀上,回望太极殿。殿脊上的琉璃瓦,在夕阳里泛着金红的光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晨——玄武门外,马蹄声碎,他跟着秦王冲进宫门的时候,也是这样金红的天光。

    三十年,从血里火里挣出来的一个王朝,如今传到了儿子辈的手里,四海晏清,米价如土,疆土比先帝手里还大。

    他喃喃道:

    “这一回,该安稳了吧。”

    ——他错了。三年后,他就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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