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高宗即位与永徽之治 (第2/3页)
条,十二篇,宽平慎刑。可是律条是死的,案子是活的——
同一条律文,你这样解,我那样解,各州各府,判决悬殊。
同样是“夜无故入人家”,甲州的主簿援引这条,判杖八十;乙州的县令援引同一条,判徒一年。百姓犯糊涂,吏胥上下其手。
永徽元年,皇帝敕命:太尉长孙无忌、司空李勣、尚书左丞段宝玄、大理少卿贾敏行,会同弘文馆学士,共议修律。
永徽二年,《永徽律》成,颁行天下。可解释权的问题还在。
于是又命长孙无忌领衔,中书、门下、大理寺的通人,为律文逐条作“疏”——官方注解。疏者,通也。
律条之后,附以问答:设问,作答,把每一条律文适用边界,掰开揉碎,讲得明明白白。
一条“诸夜无故入人家者,笞四十”,疏议便引经据典,说明何谓“夜”,何谓“无故”。
何谓“人家”,主人登时杀死,为何勿论。这样的疏议,五百条律文,三十卷,洋洋五十万言。
修疏的人里,有通晓律令的法官,有精通经义的学者,还有从地方州县召来的老吏。一条一条地议,一问一答地磨。
有时为了一个字的分寸,几个老人争到深夜:这个字用“依”,还是用“准”?
依,是照此办理;准,是参照办理——一字之差,天下断狱的尺子就差一寸。最后定稿的字,个个都掂过斤两。
永徽四年十月,《律疏》颁下,明诏:天下断狱,皆引疏议;考试明法,以为教材。从此,律有定文,疏有定解。
科举的明法科,考的就是它;州县的断狱官,案头摆的就是它;后来的一千多年,宋、元、明、清修律,都拿它当蓝本——
后世称之为《唐律疏议》。中华法系的地基,就此奠定。而它的领衔者,正是长孙无忌。修律的那些年,无忌几乎住在弘文馆。
馆里的茶博士后来回忆:太尉年过花甲,常常一坐就是半夜,老花眼凑着灯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有一晚下大雪,属官劝他回府,他不走,说了一句:“今日早睡一个时辰,明日狱中可能多冤一个人。”满馆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有一夜,他核完最后一卷,搁笔,对身边的属官说了一句:
“法者,天下之公器。我们今日多写一个字,来日狱吏就少一分弄权的余地。”这话,是这位权相一生中最值得记的一笔。
——可惜他自己忘了。
这是后话。米价低,讼狱清,律法明,四夷安。晋州地震,皇帝减膳撤乐,下诏引咎;朝廷的政事,一仍贞观旧例,未曾更张。
倒是各地报上来的祥瑞,一年比一年多:嘉禾、白雀、甘露、景云……其中有真的,也有假的。
报祥瑞的官员未必糊涂——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主政者爱听什么,天下就长出什么。好在永徽年间的皇帝,还不太爱听这个。
有一回,有司奏报“天降甘露于某家”,请昭告天下。皇帝问褚遂良:甘露是什么味道?
褚遂良答:史书上说,其凝如脂,其甘如饴。皇帝笑了:那吃了能长生吗?
褚遂良正色:不能。秦皇汉文都见过甘露,一个求仙死在沙丘,一个俭朴善终——可见甘露与国运无关,与君行有关。
皇帝点头,把祥瑞的庆典压了下去。
——这样的事,贞观年间常见;永徽年间,也还常见。
老臣们守着这些老规矩,像守着一炉不敢熄的火。
第三节灭西突厥——高宗朝武功
治世不等于无战。永徽、显庆年间的武功,比之贞观,不遑多让——
永徽六年,程知节西征;显庆二年,苏定方灭西突厥;显庆五年,苏定方浮海灭百济。说到这里,得先讲讲苏定方这个人。
苏烈,字定方,冀州武邑人。他这个名字,在后世的评书里被抹得很黑——“苏定方设计害死罗成”,妇孺皆知。可那是演义。
历史上的苏定方,是大唐军功的另一半脊梁:一生灭三国,皆生擒其主。
唐军的版图向西推到波斯,向东推到朝鲜半岛南端,一半是他打下来的。他年轻时跟过窦建德,跟过刘黑闼——大唐的敌人。
天下太平后,这位刘黑闼麾下的猛将,回家种了二十来年的地。
贞观四年,李靖北击颉利,想起了这个当年在乱军中杀出来的年轻人,点他做前锋。
苏定方率二百骑,在大雾里衔枚疾进,一口气摸到颉利牙帐十五里,雾散突击,颉利仅以身免——
**厥汗国的丧钟,是他敲响的。然后,他又闲了将近二十年。为什么?因为他是“建德旧部”。
朝堂上有人记得他的刀,也有人记得他的出身。直到永徽年间,西突厥反了。
西突厥沙钵罗可汗阿史那贺鲁,本是唐朝册立的可汗,趁太宗驾崩,举兵叛唐,攻陷庭州,杀掠数千人。新君震怒。
震怒的不止是皇帝。
庭州数千被杀掠的边民,奏报里一笔一笔写着;西域商路断绝,驼队不再西来,长安西市的胡商联名上书请朝廷出兵。
这一仗,躲不掉。永徽六年,程知节率军西征。鹰娑川一战,副前锋苏定方率五百骑从山冈上冲下去。
凿穿西突厥两万骑的军阵,救出被围的前军,反败为胜——
可是副大总管王文度矫诏,说“贼知我疲,当结阵缓行”,收了兵权,唐军贻误战机,无功而返。
班师后,王文度除名,程知节免官。朝廷认了:这次西征,败在自己人手里。
评书中那位憨直可爱的程咬金,历史上为这一战晚节蒙尘;而真正的败因,不是无能,是不和。
将在外,帅帐之内先起了猜忌——这是大唐此后许多场败仗的共同病因。
显庆二年,皇帝点将:苏定方为伊丽道行军大总管,再征贺鲁。回纥骑兵从征,汉军步骑合计万余人。对面的贺鲁,拥兵十万。
决战发生在曳咥河。十万骑兵,漫山遍野地围了上来。西突厥人看见唐军人少,笑出了声——
贺鲁说:此辈不满一万,我可以纵兵蹂之。苏定方下令:步兵据南原,长矛外向,结成密不透风的槊林;他自己率骑兵,列阵北原。
有人提醒:贼兵十万,我步骑万余,是不是先守待援?苏定方摇头。
他说:贼虽众,而军阵不整;我再少,而是一柄快刀。刀不快,人多也没用。
他这一生,从窦建德的乱军里杀出来,从阴山的大雾里杀出来,深知一个道理——
战场上决定胜负的,从来不是人数,是阵,是心,是那一口气。西突厥骑兵冲锋,三次冲击步兵方阵,三次被如林的长矛顶回来。
第三次,阵脚已乱。苏定方在北原上看得分明,把令旗一挥——
骑兵全部压上。万骑冲杀,声震山河。西突厥军大溃,被杀被俘数万,护俟斤以下二百余酋长归降。贺鲁带了几百骑,连夜西逃。
追,还是不追?副将萧嗣业请示:追。于是追。追到双河,距金牙山贺鲁牙帐二百里——
天降大雪。一夜之间,平地雪深二尺。军中将士望着漫天风雪,纷纷请示:雪这么大,人马都冻僵了,是不是扎营等雪停?
苏定方说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一段话:“虏恃雪深,谓我不能进,必然休兵懈怠——这正是天助我也。
缓他一日,他就多跑一日;乘其不备,纵兵急击,破之必矣!”诸将默然。再没人提“等雪停”三个字。唐军踏雪,昼夜兼程。
马蹄裹了布,人的嘴里含着枚——不是怕出声,是怕牙齿打战的声音传出去。
有老兵走着走着睡着了,被同伴拽着兵器带,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。没有人掉队。
这些兵知道自己在干什么:贺鲁跑了两次,这一次若再让他跑脱,前面鹰娑川的血、曳咥河的伤,就全白流了。
雪原尽头,就是答案。雪没过小腿,人马喘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队伍在雪原上拖出一条黑色的长线,无声地向前,向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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