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(第3/3页)
葬昭陵。昭陵凿九嵕山为陵,因山为坟,是皇帝生前亲自定下的规制。他说:依山为陵,可省民力,不藏金玉。
陵前祭坛上,立着六块石屏,刻着六匹战马——飒露紫、拳毛騧、白蹄乌、特勒骠、青骓、什伐赤。六骏,是皇帝一生征战的坐骑。
飒露紫胸前中箭,丘行恭为其拔箭的瞬间,被刻进了石头;拳毛騧身中九箭,前中六,后中三,力竭倒毙于洺水之滨。
马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皇帝没有带走金银,没有带走珠玉,只带走了六匹马——和一个时代的刀光剑影。
陪葬的,是他生前的功臣宿将,一百六十七座坟,环卫主陵,像生前点名一样——
卫公李靖,在;英公李勣,在;郑公魏征,在……他们君臣,把贞观带进了地底。
留给地上的,是一个户口三百万、疆域万里、四夷宾服的帝国。还有一个,即将改写这帝国命运的女人。
第四节武氏与太子——历史擦肩
含风殿外,还有一个人,此刻正站在人群的末尾。武才人。
并州文水人,武士彟之女。武士彟本是木材商人,乱世里资助高祖起兵,从龙有功,官至工部尚书、荆州都督。
商人出身,勋贵门第,这样的家世,在大唐朝堂上,不上不下。
她十四岁入宫,母亲杨氏抱着她痛哭,她却说:“见天子庸知非福?”
——去见天子,怎么知道不是福气?
入宫之后,太宗见她眉目英艳,赐号“武媚”。
——媚。
这个字是皇帝给的。年轻的时候,皇帝喜欢她的媚:眉眼媚,腰身媚,连倔强都带着三分媚。
她驯狮子骢的故事,在宫里流传了十几年:那匹烈马,没人制得住,她说她能——铁鞭,铁楇,匕首。
鞭之不服,则楇其首;楇之不服,则匕首断其喉。皇帝听了大笑,夸她有胆色。夸完了,也就忘了。
皇帝喜欢烈马,却不喜欢烈马一样的女人。武才人在太宗一朝,做了十二年才人,五品,原地未动。
十二年,眼看着身边的女子一个个升上去,她始终是才人。她比谁都明白:这个男人,欣赏她,但不需要她。
如今皇帝弥留,按宫里的规矩,嫔妃们随驾在侧,日夜守着,等待最后的时刻——也等待自己此生的判决。
就在这守候的间隙,历史的两条线,擦肩而过,又勾连在了一起。太子李治入侍汤药,与武才人朝夕相见。
一个二十二岁的储君,仁懦,多情,长期活在父亲的威压之下,惶惶不可终日。
一个二十六岁的才人,聪慧,美艳,在深宫里蹉跎了十二年,眼看着青春将尽。一个是即将君临天下却无人可诉的人。
一个是身在后宫却已无路可走的人。两颗心,在含风殿外冰冷的石阶上,在深夜里轮流守值的长廊下,悄悄地靠近了。
史书对这段私情,只有一句淡淡的记载:“上在东宫,入侍太宗,见才人武氏而悦之。”见而悦之。四个字,一场惊心动魄。
后世读史的人到这里,往往要倒吸一口凉气:一个是父皇的才人,一个是将要继承大统的储君。
这段感情若落在寻常人家,不过是一桩私情;落在这两个身份上,却是动摇国本的开端。
更奇的是,这条记载出自武氏后来授意修的国史——她要让后世知道,她与高宗,始于两情相悦。
没有细节。细节是后世小说家们补的。可能是递药盏时的一次指尖相触,可能是长廊尽头的一次回眸。
也可能是太子伏在栏上哭泣时,递过来的一方帕子——
太子常哭。父皇病重,他动辄落泪。而那些泪,武才人都看在眼里。她比太子大四岁。
在这个少年面前,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赏赐“媚”字的才人,而是一个被人仰望的、可以依靠的女子。
这一段情,起于何时,无人确知。可以确知的是结局——
五月二十六日,皇帝驾崩。太子即位,是为高宗。按照制度,先帝嫔御,无子者出宫为尼。
一道懿旨,武才人随众嫔妃,削去长发,缁衣芒鞋,被送进了长安城中的感业寺。青灯,古佛,暮鼓,晨钟。
感业寺在长安城西北隅,与皇城隔街相望。晨钟响起时,站在寺中的高阁上,能望见宫城的角楼——一墙之隔,两个世界。
寺里的日子,一天和十年没有分别:卯时课诵,午时斋饭,黄昏扫叶,入夜各归各的禅房。
老尼们说,住得下的人,三个月就忘了从前;住不下的人,一辈子都在数房梁。她属于后者。
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,跪在佛像前,剃度的刀从头顶走过,一缕一缕的青丝落地。剃度师问她:色即是空,可放得下?
她垂着眼,答:放得下。心里想的却是:放不下。放不下长安,放不下那座宫城,放不下城里的那个人。
据说她在感业寺写过一首诗:“看朱成碧思纷纷,憔悴支离为忆君。不信比来长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。”
思念成疾,把红色看成绿色;你不信我天天流泪,请打开箱子,看看我的石榴裙——裙上斑斑,都是泪痕。这首诗,写给谁?
写给新登基的皇帝,李治。一个尼姑,给皇帝写情诗。
按常理,这一生的戏,到这里就该收场了: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,二十年后老死于寺中。
史书上留下一行“武氏,并州文水人,太宗才人,后为尼”。可是历史偏偏不肯照常理走。
永徽元年,皇帝李治到感业寺行香,为太宗忌日祈福。佛前相见。四目相对。史载:“上见之,武氏泣,上亦泣。”
她哭了,他也哭了。她哭的是蹉跎与不甘,他哭的是思念与愧疚——先帝尸骨未寒,他惦记着的,是先帝的才人。
这一哭,把佛前的青烟都哭乱了。当着满寺尼众、随行百官的面,新帝与先帝的才人,执手相看泪眼。这一哭,哭出了一个转机。
两年后,武氏再度入宫。再往后的事——昭仪,皇后,天后,临朝,称制,那个响彻千古的名字:则天皇帝。
大唐的江山,将在她手里改姓为周;李家的子孙,将在她的铁腕下战栗求生。
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,只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,翠微宫含风殿外,石阶上一场悄无声息的相遇。一边是落幕。一边是开场。
一个王朝的旧账与一个女皇的新篇,在同一座山、同一座宫、同一个五月里,完成了交接。
太宗皇帝一生算无遗策:算得出突厥的内乱,算得出吐谷浑的虚实,算得出李勣接到贬诏会不会犹豫。
甚至算得出“女主武王”的谶语该杀谁、不该杀谁——
他唯独没算到,那个改变他李家命运的女人,就守在他病榻的帘外,日日为他的汤药添香。其实,他有过一次机会。
贞观年间,宫中一度密传谶语:“唐三世之后,女主武王代有天下。”太史令李淳风推演有据,密奏御前。
皇帝大怒,欲尽杀可疑的武姓之人,淳风死死劝住:天之所命,人不能违。
若真有天命在身,杀是杀不尽的,反而枉害无辜;若杀而更生壮者,其怨必深,李家子孙恐无遗类。
皇帝犹豫再三,终究搁下了屠刀。他至死不知道——那个“武”,不在朝堂,不在军中,就在他的后宫里,就在他的病榻边。
而他将要托付江山的儿子,正在与她,眉目传情。天意如刀,深不可测。
——再说回那个五月的翠微宫。
皇帝驾崩的前一夜,含风殿烛火如豆。守夜的是褚遂良。皇帝不知是梦是醒,忽然睁开眼,看着帐顶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遂良。”褚遂良趋前:“臣在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在数一件一件的东西:
“朕这一生,杀过兄弟,愧过父亲,负过功臣……惟独对得起天下。”
他停了停。
烛花爆了一声。
“这话,别写进史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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