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翠微宫托孤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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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0章 翠微宫托孤 (第2/3页)

   太子李治就住在偏殿。自父亲病重,太子昼夜不离左右。皇帝吃什么,他先尝什么;药煎好了,他先试冷热。

    当年征辽,皇帝背上生了痈疽,痛不能乘马,是太子伏在榻前,亲自用嘴为父亲吸吮疮口。

    脓血腥臭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;回师路上,他扶着父亲的御辇步行,几天几夜衣不解带。

    史书记他“数日不食”,几日吃不下饭,一夜间鬓边竟生出白发——

    二十岁的人,白了头。皇帝看在眼里。有一天早晨,父子二人在廊下看云,皇帝忽然说:“雉奴,你的头发怎么白了?”

    太子垂首:“儿臣不孝,让父皇忧心。”皇帝摇头,半晌,说了一句:“你这份心,比你的本事,更适合做皇帝。”

    这话不知是褒是贬。太子惶恐,要跪,皇帝拉住了他。“别跪了。”皇帝说,“朕这辈子,看人跪得太多。你陪朕站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父子二人就那么站着。

    皇帝忽然又说:“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天下正乱。朕想的不是做皇帝,是想活下来,顺带让身边的人也活下来。”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,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,朕就想让他们吃饱。吃饱了,又想让他们说得上话。

    再后来——”皇帝笑了笑,“再后来的事,你都看见了。”太子低声道:“儿臣看见了贞观之治。”皇帝摇头,纠正他:

    “你看见的是结果。朕想让你学的,是过程。”

    山风吹动皇帝的白须。二十三年前,渭水便桥,他单骑出阵,与颉利可汗隔水对话,其时须髯戟张,声震大河。

    二十三年后,他站在这里,连山风都要借力。云从脚下升上来,漫过含风殿的台阶,父子二人的袍角都没进了云里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后的好天气。

    四月,皇帝的病骤然加重。先是痢疾复发,一日数十行,人迅速地枯瘦下去。接着风疾又犯,半边身子麻木,口目微斜。

    丹药加倍地服。那罗迩娑婆寐被星夜召上山来,老头子趴在丹炉前炼了一夜“救急丹”。

    炼出来自己先吓白了脸——药成之时,炉火忽变成青色,他两百岁的年纪,头一回遇上这等异象。药进上去,皇帝服了。

    没有回光,也没有亢奋。这一次,药石俱无效了。五月的终南山,草木疯长。

    含风殿的窗子开着,皇帝躺在榻上,能听见山下农人插秧的歌声,隔着一道山谷,悠悠地传上来。

    长安的政务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到山里来。

    吐蕃赞普请婚的国书,西域都护府的军报,河北的水灾,江南的漕米,岭南的俚獠叛降,安东的戍卒更代……

    二十三年攒下的家业,事无巨细,最后都汇到这张病榻前。皇帝让太子坐在榻前,一件一件地念。

    念完,皇帝闭着眼,说该怎么办;太子提笔记下,发回长安执行。

    有时候皇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,太子不敢动,捧着奏疏跪在榻前,一跪一两个时辰。满朝文武都看明白了:

    皇帝在教太子做皇帝,用自己最后的日子,一天一天地教。也是在教这个王朝,如何习惯没有他的日子。

    第三节托孤之命——无忌与遂良

    五月,翠微宫戒严了。

    山下通往长安的官道上,驿马一匹接一匹地飞驰;山上各处宫门,换上了皇帝亲勋的卫士,连扫洒的宫人都换成了哑仆。

    长安那边,只有寥寥几人知道:皇帝的日子,进入以时辰计的地步了。

    五月下旬的一个黄昏,含风殿内室,皇帝屏退左右,只留两个人。长孙无忌,褚遂良。

    一个是皇帝的舅子,凌烟阁功臣之首,当朝太尉;一个是皇帝的起居郎,负责记录皇帝一言一行的书法大家。殿里很暗,没有点灯。

    皇帝半靠在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声音却还稳。“朕的病,朕自己知道。”皇帝说,“今天召你们来,交代后事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跪下去,都哭了。皇帝骂了一句:“哭什么。起来,听朕说。”他说的第一句话,是关于太子的。

    “太子仁孝,公辈善辅导之。”九个字,两朝交接,尽在其中。长孙无忌叩首:“陛下春秋鼎盛,遽出此言——”

    “无忌。”皇帝打断他,叫的是他的名字,像年轻时叫惯了的那样,“你我是什么交情?

    你妹妹是朕的皇后,你的外甥就要做皇帝。朕不跟你说虚的。”“雉奴仁弱。”皇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仁弱,不是罪。守成之君,要的就是仁。可是仁而无断,仁而近懦,就危险了。”“所以朕把他托给你们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长孙无忌:“你是他亲舅舅,天下人都知道你不会负他。”又看褚遂良:“遂良,你记朕的起居,十几年了。

    朕说过什么,做过什么,你比史官记得都全。太子长大之后,若有人在他面前说你们的坏话,离间君臣——”皇帝喘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你执笔的人,把朕今天的话记下来,就是铁证。”褚遂良伏地痛哭,一字一字应了。

    这就是为什么——多年之后,长孙无忌被逼死在黔州,褚遂良被贬死在爱州。

    人们翻出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的这一夜,无不唏嘘——

    托孤的人一片苦心,被托的人以死相守,可他们守得住遗命,守不住人心。这是后话。

    那一夜,皇帝还交代了另一件事,一件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的事。关于李勣。

    李勣,就是徐世勣,赐姓李,避太宗讳去“世”字。瓦岗旧将,与李靖并称的名将,此刻正做着宰相。

    皇帝对太子说——这段话,是对着太子说的,无忌遂良在旁:

    “李勣才智有余,你对他没有恩德,他不会畏服。朕现在把他贬出去,外放叠州都督。

    朕死之后,你即位,立刻把他召回来,授他仆射——他受了你的恩,必致死力。”“他若接诏之后徘徊观望,不肯立刻上路——”

    皇帝顿了顿。“杀之。”太子吓得不敢应声。诏书当夜就发了。

    李勣在长安府中接到诏书,看了一遍,什么也没说,什么行李也没收拾。

    他连家门都没再进,直接翻身上马,出城西行,一日夜赶到了叠州。

    ——千里之外的翠微宫里,皇帝听完奏报,笑了。

    “此人可以用了。”左右不解:贬一位宰相出京,为何反倒笑了?皇帝靠在榻上,闭上眼,像是自言自语:

    “李勣这个人,恩怨分明。

    当年李密败亡,他捧着黎阳仓的户口册子归唐,不肯独占其功,要把功劳让给旧主;单雄信被斩,他割股啖肉,求以身代死。

    这样的人,你敬他一尺,他还你一丈;你疑他一分,他记你一世。”

    “朕今日贬他,是留给新君一个收服名将的机会。他日太子召他还朝,他自会以死相报。”这是皇帝一生中最后一次算计人。

    他算了一辈子人:算薛仁杲,算刘武周,算王世充窦建德,算颉利,算自己的兄长,算自己的儿子。最后一次,算的是身后事。

    算完这一次,他终于可以歇歇了。五月己巳,含风殿。凌晨,皇帝忽然清醒了片刻,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他让太子到榻前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仁懦的、白了两鬓的孩子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无忌、遂良在,汝勿忧天下。”

    太子放声大哭。哭声传出含风殿,传遍翠微宫,惊起满山宿鸟。

    大唐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,皇帝李世民崩于翠微宫含风殿,年五十二。

    他十六岁从军解雁门之围,十九岁晋阳起兵,二十出头定鼎中原,二十九岁登基,在位二十三年。

    上马,他是天可汗;下马,他是贞观天子。此刻,天可汗的时代,在这个五月的早晨,戛然而止。谥曰文皇帝,庙号太宗。

    九月,百僚上谥,葬昭陵。与长孙皇后合葬——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、又恩爱了一辈子的女人,在九嵕山里等了他十三年。

    一代天可汗,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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