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(第2/3页)
他随口便道——
“鹅,鹅,鹅,曲项向天歌。白毛浮绿水,红掌拨清波。”一首《咏鹅》,此后一千多年,中国孩童开蒙,多半从它念起。
长大后,他成了四杰里行踪最远的一个。从军西域,久戍边疆;又随军入蜀,姚州道上行军。边塞的风霜,落进了他的笔底。
“晚风连朔气,新月照边秋。灶火通军壁,烽烟上戍楼。”回到长安,他仕途依旧蹭蹬,一度下狱。
狱中闻蝉,他写《在狱咏蝉》——
“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。”又曾在易水边送人,一首二十字,写尽千古侠气——
“此地别燕丹,壮士发冲冠。昔时人已没,今日水犹寒。”诗写到这个地步,早已不是宫廷里的应制了。再后来——
徐敬业起兵讨武氏,军中书檄,皆出其手。一篇《讨武氏檄》,天下传诵。
据说武后读到“一抔之土未干,六尺之孤何托”,惊问:谁写的。左右答:骆宾王。武后叹道:宰相安得失此人。
兵败,骆宾王亡命不知所终——有人说被杀,有人说投江,有人说遁入空门。一个写咏鹅的七岁神童,落得如此收梢。最后说杨炯。
华阴人,十岁举神童。他是四人里官运最平顺的,也是心里最不平的一个。他的不平,在于一个字——军。
“宁为百夫长,胜作一书生。”《从军行》里这一句,喊出了他全部的心事。雪暗凋旗画,风多杂鼓声。烽火照西京,心中自不平。
牙璋辞凤阙,铁骑绕龙城。他没打过仗,可他笔下的战场,比真战场还热烈。
后来他真的等来了一次机会——边境告警,他托人求从军,未能成行。再后来出任盈川令,为政严酷,属吏稍有过失,立杖杀之。
一个写下“宁为百夫长”的诗人,做了官,反而活成了另一个人。盈川任上去世,后人称他杨盈川。
宁做军中一个百人小校,也不做书斋里的书生——
这是文人对武功时代的回应,也是诗人对自身的不甘。当时文坛排四杰座次,王勃居首,杨炯第二。
有人问杨炯意下如何,他说了一句著名的话——
“吾愧在卢前,耻居王后。”卢照邻年长,排在他前面,他甘拜下风;王勃一个后生排在他前面,他不服。
一句话,把文人的傲气与率真,袒露无遗。四杰的诗,论工整,未必胜过宫廷诗;论声律,也还带着齐梁的余习。
可是后人论诗,还是把牌位给了他们。杜甫后来写道:“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未休。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
为什么?杜甫这话,一半是辩护,一半是预言。四杰的结局,其实都不好——
王勃溺水,卢照邻投水,骆宾王亡命,杨炯早孤恃才、为时所讥。有人因此轻薄他们:文人无行,其文亦末。
杜甫回敬: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嘲笑他们的人,名字都灭了;他们的诗,像江河一样流了下来。
因为宫廷诗是回廊里的盆景,四杰的诗是走出去的脚步。方向比技巧重要。他们把诗领出了宫墙,虽然只走出了半步——
后面的路,李白杜甫来走。
——史笔后议。
初唐文运的火种,就这样在贞观永徽之际,悄然引燃。
高宗朝,长安的科举场上,诗赋渐兴;进士科以文词取人,天下才俊,开始往诗这条路上挤。一个属于诗的王朝,正在靠岸。
船上有王勃的少年意气,有杨炯的百夫长之志,有卢照邻的长安百态,有骆宾王的塞上秋风。也有渡海而来的遣唐使——
他们的行囊里,装着这一代人的诗,装着一个刚刚展开的、闪闪发光的唐朝。
第三节遣唐使来——照搬唐制
文运在内,声教在外。永徽年间的长安城,能看到一种奇景——
满街的衣冠,不都是唐人的衣冠。
新罗的使节,倭国的留学生,吐蕃的贵族子弟,高昌、龟兹的商贾,还有高鼻深目的波斯人、粟特人。
长安一百零八坊,住着半个亚洲。其中最虔诚的学生,来自海东。倭国——后来改称日本。第一批遣唐使,贞观四年从难波津启航。
大使犬上御田锹,年轻时做过遣隋使,这一次,他带着留学三十年的僧人学成归国,再次西来。
大唐那边,也派了使者回访——高表仁,跟他一起渡海东去,唐日之间,第一次互遣使节。从此,海路上樯帆相望。
贞观年间,学问僧旻、高向玄理先后归国。这两个人,在日本是弃子,在大唐学了二三十年。回国不久,一场政变改变了列岛——
中大兄皇子联合中臣镰足,诛灭权臣苏我氏,孝德天皇即位,建元大化。新政权的国博士,就是旻和高向玄理。
大化改新的诏书,从班田、赋税到百官,处处都是大唐制度的影子。两个留学僧,把一座长安的骨架,背回了日本。
此后,一批又一批,冒着覆舟之险,渡海西来。史称遣唐使。遣唐使不是一个人,是一支使团。
船数艘,人二三百——大使、副使、判官、录事,加上留学生、学问僧、工匠、水手。出发之前,有一整套仪式。
天皇授大使节刀——节刀在手,如朕亲行。使团先拜住吉大社,祭海神;再到难波津登船,长官捧着节刀立在船头。
母国的君臣送到海边,望着帆影消失在水平线上。谁都知道,这一去,未必回得来。渡海是玩命的差事。
没有海图,没有罗盘,靠着季风与经验,黑水洋上一漂就是月余。风暴一来,桅折船裂,一船人喂了鱼。
唐初几十年间,溺死在海上的日本留学生,不知凡几。可还是有船来。一批,又一批。来学什么?什么都学。
官制——回来照搬,大化改新之后,日本设二官八省一台,几乎就是尚书省的翻版。
田制——回来照搬,班田收授法,脱胎于均田令;租庸调制,连名字都没改。
都城——回来照搬,藤原京、平城京,一条朱雀大街贯穿南北,宫城居北,坊市如棋盘——一座座小长安,在奈良的盆地里生长。
文字——汉字拿去,草书偏旁拆下来,拼成了假名。法律——《大宝律令》,以唐律为母本,删删改改,颁行列岛。
一句话——搬不动的搬图纸,搬得动的连魂一起搬。这一年,又一艘遣唐使船,泊在了登州港。
使团里有一名年轻的留学生,姑且叫他井上。井上随使团登陆,经莱州、汴州,走了两个月,第一次望见长安的城墙。
那一天,他站在明德门外,半天没有说话。城墙高得遮住了太阳,门洞五道,一眼望不到头。入城那日,恰逢望日。
井上在长安的一日,是这样过的——
天不亮,承天门上的晓鼓敲过,六街的街鼓次第应和,声浪从皇城滚向坊市。鼓声里,坊门开启。
外国使节入城,自有规制:鸿胪寺典客署接引,安置四方馆,粮料、炭火按例供给——留学生入学,还赐衣赐绢。
大唐待客,给的不是客气,是制度。一百零八坊,像一百零八个棋盘格子,同时醒来。
他随人流走上朱雀大街——宽一百五十步,比平城京规划里最宽的路,还宽出三倍。街东,是万年县;街西,是长安县。
一街之隔,两个衙门管着一座城。上午,他随正使入太极宫朝见。太极殿前,丹墀之上,钟磬齐鸣,仪卫如林。
天子赐宴,命妇献乐,礼官唱赞,一步一规矩。
井上在丹墀下跪拜,额头贴着金砖,心里在飞快地记:这一礼,回去要写进仪制;这一宴,回去要写进礼典。午后,他去国子监。
那场宴,井上记得最细。殿上不设合席,诸官各据一张矮足食案,席地跪坐,一人一案,一案一份——蒸饼码在案头,炙肉切作小脔,时果按人配给,连酒盏的样式,都是各归各的。礼官引着上菜的次序,先果后馔,先酒后饭,一步不许乱。井上跪在自己的食案前,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:点心的形制、配份的数目、进馔的礼数——将来,都要照这个样子,搬回海那边的朝廷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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