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初唐四杰与遣唐使 (第1/3页)
第一节神童王勃——才高初显
永徽元年,长安的春天来得照旧。
太极宫的钟声,平康坊的酒旗,朱雀大街上辚辚的车马——高宗皇帝即位的第一年,天下太平得近乎无事可记。
可就在这一年,绛州龙门,一个婴儿呱呱坠地。姓王,名勃。没有人知道,这个孩子的名字,将和一个时代的文运连在一起。
——史笔后议。
读史的人翻到永徽年间,常常要停下来想一想:
武德、贞观两朝,马上得天下,马上治天下,名将如云,谋臣如雨,独独诗人,寥寥无几。诗是什么?诗是太平年月的产物。
仓廪实了,衣食足了,人有余力了,才有余情去雕琢字句。
贞观之治二十年,攒下的不只是牛羊粟米,攒下的还有一口气——一股慢慢舒展开的文气。这股文气,在等它的主人。
等来的是一个孩子。王勃出身书香门第。祖父王通,隋末大儒,号文中子,弃官归乡,在河汾设教,弟子数千。
房玄龄、杜如晦都自称出自其门下——这是门生们的说法,未必全可信。但河汾之学的名声,是真的。
叔祖王绩,著名诗人,一生嗜酒,三仕三隐,一首《野望》写得闲逸出尘——
“东皋薄暮望,徙倚欲何依。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”隋末的乱世里,已经有人在诗里安放田园了。
家学如此,这个孩子却比祖辈走得更远。六岁能文。
九岁读颜师古注的《汉书》,读罢提笔,写了一卷《指瑕》,指出大学问家的注解错在哪里。颜师古是谁?
当朝秘书监,注《汉书》的第一大家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给第一大家的注挑错。消息传开,长安的文人圈坐不住了。
十岁,通读六经。乡里传为神童。十四岁那年,右相刘祥道巡行关内。少年王勃拦道上书,条陈时政,针砭利害。
一篇文章,写的是国家的进攻防守、民生的疾苦利病,笔力老辣得不像出自少年。刘祥道读罢拍案:此神童也!表荐于朝。
十六岁,应幽素科及第,授朝散郎——未及弱冠而入仕,本朝没有先例。少年得志,志得意满,眼高于顶。
这一年他写了一首诗,送一位姓杜的朋友去蜀州上任。朋友是个县尉,小官,远宦,前路风烟万里。
换了旁人,这场送别免不了一场伤感。少年王勃站在长安城外,衣袂当风。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。城阙辅三秦,风烟望五津。
与君离别意,同是宦游人。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无为在歧路,儿女共沾巾。送别诗,从来的写法是哭。
自古伤离别,执手相看泪眼,一步三回头。到了这个少年笔下,离别忽然不哭了。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四海之内有你这个知己,即便远在天涯,也像住在隔壁。好大的口气,好足的意气。这样的句子,宫体诗里写不出来。
绮罗香泽,工整婉媚,写的是庭院深深,是美人卷帘,是落花沾衣——写不出这种一望千里的胸襟。
只有把天下装在眼里的少年,才写得出天涯若比邻。长安的文人们读到了这首诗,沉默了。
一种新的东西,正在这孩子的笔尖上冒头。后来,这个少年还写了很多。
写《滕王阁序》,是在他生命快到尽头的那一年——上元二年,他路过南昌,恰逢都督阎公在滕王阁大宴宾客。
阎公本想让女婿扬名,事先写好了序文,假意请诸客执笔。满座皆辞。轮到王勃,这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毫不推辞,提笔就写。
都督阎公起初不悦,遣人伺其下笔。第一报来: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——阎公说:亦是老生常谈。
第二报来: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阎公霍然起身:此真天才,当垂不朽!满座皆惊。一篇序罢,又题一诗——
“阁中帝子今何在,槛外长江空自流。”少年写暮气,写得比老人还透彻。序里还有一句,是他给自己打气的话——
“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;穷且益坚,不坠青云之志。”写下这句话的人,不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年阳寿。
此前此后,他还闹出过一件事。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斗鸡,王勃在沛王府,戏写了一篇《檄英王鸡》。斗鸡的檄文,本是玩笑。
高宗读了,脸色一沉——诸王相争,是皇室最忌讳的字眼。当天,王勃被逐出王府。
少年成名的人,多半要在年轻的时候,先摔一个跟头。王勃的跟头,摔得比谁都重。
后来他客居剑南,又补了虢州参军,任上藏匿官奴,事泄惧罪,杀了官奴——此案连累了他的父亲,贬交趾令。
上元二年,他渡海省父,风浪覆舟,惊悸而卒。年二十七。一个写下“海内存知己”的人,连知己的岁月,都没能多借几年。
——这是后话,此刻还远着呢。
此刻,永徽年间的长安,这个孩子还在襁褓里啼哭。他的哭声混在千万婴儿的哭声里,没有分别。
可这个王朝的文运,已经悄悄启程了。科举场上,进士科的地位一年高过一年。
贞观年间,天下英雄入吾彀中——太宗这句话,说的是网罗人才;到了永徽,这张网里,开始专门打捞会写诗的。
三十年来少战乱,仓廪实,学校兴,雕版印书正在坊间萌芽。武人打下的天下,要交给文人来写。写什么?怎么写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答案在一代人的笔下,慢慢长出来。
第二节四杰并起——改变宫体诗风
王勃不是一个人。与他先后并起的,还有三个名字: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。后人并称——王杨卢骆,初唐四杰。
四杰并起之前,诗坛是什么样子?是宫廷诗的天下。太宗朝的虞世南,高宗朝的上官仪,皆是领袖文坛的人物。
上官仪的诗,号称上官体,绮错婉媚,工整精丽。“脉脉广川流,驱马历长洲。鹊飞山月曙,蝉噪野风秋。”写得美不美?美。
美得像一面雕花的金盘——盘子里是空的。写景是宫苑,写人是妃嫔,写情是应制,皇帝命题,臣下奉和,颂圣逢迎,字字妥帖。
上官仪位至宰相,一首诗出,百官传抄,天下效仿。士子们学上官体,如同学一门进身的官话。写得越像,前程越好。
可上官仪自己的前程,断送在了笔上——麟德元年,他替高宗起草废武后的诏书,事泄,下狱死。
多年后,他的孙女上官婉儿执掌天下文衡,评定天下诗文——宫廷诗的血脉,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这是后话。
诗的技术,就这样在宫廷里磨了一百年——磨得精熟,也磨得空洞。诗成了宫廷的装饰品,成了朝士的进身阶。
这样的诗,太平年月可以写,可以赏,可以流传一时。可是天下那么大——
市井的烟火,边塞的风沙,江湖的漂泊,寒士的悲欢——宫廷诗里,一样都没有。四杰要做的,就是把诗从宫墙里带出来。
带到哪里去?带到市井去,带到边塞去,带到江山与塞漠之间去。先说卢照邻。幽州范阳人,号幽忧子。
他写过一首《长安古意》,长安的百态,被他一网打尽——
宝马雕车,玉辇纵横,妓坊歌馆,游侠少年。“北堂夜夜人如月,南陌朝朝骑似云。”“得成比目何辞死,愿作鸳鸯不羡仙。”
写市井的欲望,写得恣肆淋漓。宫体诗里遮遮掩掩的东西,他大大方方写了出来。
闻一多后来说,这是镇静不下来的疯狂——一群人在诗里宣泄着一个时代解冻的春情。卢照邻自己的命,却苦到了底。
他一生多病,染了风疾,又服丹中毒,手足残废。卧病山中,田园荒芜,买药无钱。最后不堪病痛,投颍水而死。
《长安古意》的结尾,他忽然收了笔锋——
“节物风光不相待,桑田碧海须臾改。”繁华写尽,一句转出苍凉:长安的豪贵们,你们的富贵,也在须臾之间。
一个写尽繁华的人,自己没份。诗里那般热闹的人,人生那般冷清。再说骆宾王。婺州义乌人,七岁能诗。
七岁那年,客人指着池中白鹅让他赋诗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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