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推背图与茅山道脉_盛唐长歌

字体:      护眼 关灯

上ー页 目录 下ー章

    第38章 推背图与茅山道脉 (第3/3页)

十余年。

    从贞观年间住到高宗年间,山外的年号换过几个,山里的松树又粗了一圈。

    长安的道观越修越多,洛阳的宫观香火日盛,嵩山这道山谷里,什么都没变。只有师正道人,从青年住成了白头。

    道侣来来去去,谷中渐渐有了几间草堂。多年以后,他门下走出一个少年弟子,姓司马,名承祯。

    又多年以后,这个弟子成了名动天下的道门宗师,睿宗、玄宗两代皇帝先后召见,向他问无为之道。那是后话。

    茅山的法脉,经嵩山这一谷,又往下传了一代。道门中人提起嵩山潘师正,皆称上清嫡传,茅山正脉。

    山中的名望,终于传进了洛阳宫里。高宗在东都,遣使入山,备礼相召。使者捧着诏书,进了逍遥谷。

    潘师正接了诏,读完,说了一句话。“臣道在山中,不来。”使者愣住了。

    要知道,当今皇帝崇道,敕建的宫观一座接一座,凡有名望的道士,征召入京的不知道有多少。一句“不来”,是抗旨。

    使者陪着小心,再三劝请。道人闭目端坐,如入定中。使者无法,只好回京复命。御前,使者把那句原话,一字一字学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臣道在山中,不来。”高宗听罢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——他沉默的,或许不是这一句回绝。

    是这个道人身上,那种山一样的定力。一个无所求的人,你拿什么召他?帝王富有四海,能召天下士,独召不动一座嵩山。

    第四节三教并用——唐初宗教政策

    高宗的沉默,其实是父亲传下来的功课。太宗朝的宗教,从来不是信谁不信谁的问题,而是怎么用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,太宗自己说过。他论梁武帝:梁武帝君臣惟谈苦空,侯景之乱,百官不能乘马,市民不堪出战——事佛之弊,至于亡国。

    他又论周孔之道:朕今所好者,惟在尧舜之道、周孔之教,如鸟有翼,如鱼有水,失之则死。话说得再直白不过——

    佛经再高深,是天,是海,可以仰望;周孔之教,是翅膀,是水,离了就活不成。有用没用,皇帝心里有一杆秤。

    贞观初年,朝堂上先吵了一场。太史令傅奕,反佛。他上疏请求削减佛寺,说佛教逃课避役者尽入其中,蠹国害民。

    信佛的萧瑀当场发怒:“佛是圣人,诽谤圣人者,无法无天!”傅奕不慌不忙:“地狱所设,正为是人。”太宗听了,笑了笑。

    他没有站在任何一边。论私心,太宗更偏向道教——原因简单得很。道教的祖师,姓李。老子,李耳。大唐天子,也姓李。

    贞观十一年正月,诏书颁下。“朕之本系,起自柱下。”天子李氏,认了老子做祖先。

    这道诏令,把道门的地位,抬到了佛门之上——

    道士、女冠,位在僧、尼之前。诏书一下,佛门震动。长安的僧人智实,带着徒弟伏阙上表,力争抗诏。

    朝堂问对,智实言辞激烈,触怒天威,被杖于朝堂。僧人们抬着他回寺,这位老僧不久便圆寂了。佛门记住了这一杖。

    两年之后,又出了一个大案子。

    道士秦世英告发僧人法琳,说他所著《辩正论》讪谤皇宗——讪谤皇宗,就是讪谤老子的后裔,罪同不赦。

    法琳下狱,太宗亲自过问。皇帝说:你书里讲,念观音者,刀杖所不能伤。好,朕给你七天,让你念观音。七日之后,试以刀刃。

    法琳在狱中端坐七日。七日期满,提审。太宗问:七日已满,观音念得如何?法琳答:“七日以来,不念观音,唯念陛下。”

    满堂皆惊。老僧不慌不忙,接着说:陛下功德巍巍,照临万方,此即观音。故臣唯念陛下。太宗盯着他看了很久,笑了。

    免死,流放益州。法琳死在了去益州的路上。反佛的傅奕,死在贞观十三年。

    临终前,他告诫儿子:老庄之学,一读一诵,勿谓亡也;佛是胡教,我家不学。他到死都没松口。信佛的萧瑀,晚年也不顺。

    贞观二十年,这位六朝帝王之后上表请求出家,太宗顺手准了;他又不肯真剃度,惹得皇帝下诏切责,免官。

    一个反佛的,得终天年;一个信佛的,晚景寥落。太宗未必有意如此,但朝野都看得分明——

    在皇帝眼里,佛道皆是工具。用与不用,收与不收,全看时势,不看神佛。读史的人在这一段里,读出了三层意思。

    第一层,皇帝护道,是因为姓李。第二层,皇帝不灭佛,是因为天下信佛的人太多。第三层,刀在皇帝手里,道理也在皇帝手里。

    杀不杀,不在法琳念谁,在皇帝需要不需要。这才是唐初宗教政策的底色——

    不是信仰,是权衡。儒呢?儒在朝堂上。

    五经文字异同,孔颖达奉诏撰《五经正义》,明经取士有了定本;科举取人,天下英雄入吾彀中。

    儒是纲常,是秩序,是治国的架子。道是本家,是门面,兼带养生。佛是民心,是慈悲,兼带安顿苦难。三家各有各的用处。

    朝制里渐渐有了定例。国忌行香,三教讲论,殿上设座,各陈义理。讲得好的,有赏赐,有清誉,名动京师。

    僧人们争一座次,道士们争一先后,儒臣们冷眼看着——他们争的东西再多,总排序,永远握在皇帝手里。

    贞观十九年,玄奘从天竺取经归来,太宗在洛阳宫中召见。一个偷渡出境的僧人,二十年后载誉而归。

    皇帝不问佛法,先问西行见闻——山川风俗,物产生人,一问就是整天。谈罢,太宗劝玄奘还俗做官。玄奘辞谢,只求译经。

    于是弘福寺译场开张,朝廷供给一切,太宗亲为译经作序——《圣教序》。有人以为皇帝皈依了。读史的人摇头。

    皇帝看中的,是一个走遍西域、通晓诸国的高僧,能给大唐带来什么。经书是学问,法师是活地图,声望是教化。一样都不能少。

    贞观年间的某个冬日,内殿有一场论道。那一天,太宗召了三家的人。道士讲《道德经》,僧人讲《般若》,儒臣讲《孝经》。

    三家各陈其义,互相驳难,唇枪舌剑。道士说:道生万物,清静无为,天下自正。僧人说:万法皆空,慈悲为怀,普度众生。

    儒臣说:修身齐家,孝悌为先,礼乐治国。争到激烈处,三家都看着皇帝,请天子裁个高下。

    太宗想了想,缓缓地说了这样一番话——

    道者,朕之本系。佛者,西域之教,亦是导善之门。儒者,治国之本,不可一日而废。三教如三器。治身,治心,治世。

    各安其位,各尽其用。在座的人都听懂了。皇帝不是三家哪一家的弟子。皇帝是三家的主人。

    散场时,据说太宗又补了一句:今日之论,义皆可取,朕兼收之。三家的人各自谢恩,各自回衙,各自都觉得赢了。

    只有皇帝知道,赢的只有一家。论道散了,大雪落满了太极宫的檐角。道士回道观,僧人回佛寺,儒臣回尚书省。

    长安城一百零八坊,香火各自缭绕,钟声与磬声,隔着几条街,此起彼伏。没有哪一家独大,也没有哪一家被灭。

    因为平衡的支点,不在三教,在御座。终贞观一朝,三教各有恩宠,也各有忌惮。道教得了名分——皇家的祖庭。

    佛教得了善缘——译场、寺院、《圣教序》。儒门得了天下——科举、经义、庙堂。谁想多要一步,戒尺就落下来。

    智实挨过杖,法琳流放过,道士们再受宠,也没人敢自比王远知。尺度的名字,叫并用。并用后面,还藏着两个字——为我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,高宗遣使嵩山,被顶了回来。那一刻,他大概想起了父亲的这份功课。

    帝王可以调动天下,却调不动一个真正无所求的人。

    潘师正隐居嵩山二十余年,高宗后来遣使相召,他答:“臣道在山中,不来。”

    ——使者回京复命,高宗沉默良久。
记住手机版网址:m.iinbqg.com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ー页 目录 下ー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