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推背图与茅山道脉 (第2/3页)
“何况三十年后其人已老,或存几分慈心,祸或稍浅。”“今若杀之,天或更生壮者,蓄怨肆毒,恐陛下子孙,无遗类矣。”
太宗放下了手。放下手的太宗,后来在宫宴上开过一个玩笑。饮至半酣,他挨个看诸将。
一位左武卫将军,封武连县公,守玄武门,小名五娘子,姓武。官职、封号、职守、小名,占了四个武字。
太宗笑,群臣笑,谁也没敢笑出那一层意思。几天后,这位将军被外放,随后坐罪诛。读史的人看到这里,倒吸一口凉气——
玩笑是真的,杀心也是真的。谶纬的可怕,不在书里,在人心里。心一疑,字就是刀。这一段,记在正史里,见于《资治通鉴》。
可是,细读之下,全是疑点。
——史笔后议。
后世读史的人,翻遍了唐代的官修史书,没有找到《推背图》出自李、袁之手的任何记载。
旧唐书、新唐书,李淳风的传记写得清清楚楚:造浑仪,注算经,修历法,是个地地道道的科学家。
袁天罡的传记里,只有相术灵验的故事,没有一个字提到合著预言书。那本《推背图》,是从哪里来的?不知道。
今传的版本,图谶并茂,从武后称帝,一路“应验”到宋元明清——
验得太准了,准得可疑。后人考订,那些图谶,多是历朝历代不断增益、改窜的产物。一件事发生之后,就有好事者补上一象。
事后补的“预言”,自然百发百中。宋人的笔记里,记着一件趣事。宋初,《推背图》在民间流传太广,人心惶惶。
太祖皇帝干脆命人取来旧本,打乱次序,掺杂伪象,另造百本,与真本一同散入民间。从此,谁也分不清哪一本是真的了。
——连宋朝皇帝都使过的招数,可见这书从头到尾,就是一笔越描越黑的糊涂账。
那么,李淳风预言女主武王那一段,又是怎么回事?读史的人想,那多半也是附会。
武后真的称了帝,回头再看,凡是当年说过“女子当王”的,都成了神仙;凡是有名字、有本事的,都被拉进来署名。
李淳风名望太大,躲不掉。袁天罡以相术闻名,也躲不掉。《推背图》之名,最早的著录,见于宋人的书目。
唐人的艺文志里,找不到它。一部预言大唐国运的书,在大唐的书目里没有踪影——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真正可信的,是这一条——
唐代谶纬盛行。从隋末“李氏当为天子”的谶语,逼得炀帝猜忌李浑满门。到唐初朝堂上讳莫如深的星变。
再到后来则天皇后时代,谶书被严禁到士子不得传习——
谶纬,是那个时代绕不开的空气。帝王怕它,也用它。百姓信它,也造它。两头都热,中间的官府最头痛。
贞观年间,吕才奉诏刊定阴阳书,把流传的禄命、葬书、卜宅诸说一一驳正。
删去浅俗,存其可用,刊行天下,为的是给百姓一个不惑的定本。连婚丧嫁娶翻书择日的风气,都要朝廷来正本清源。
谶纬的市面有多大,官府的头痛就有多大。至于李淳风本人——
他大约不会喜欢这本挂着他名字的书。他一生求的是“验”,是分毫不差;预言这种东西,求的却是“信”,是宁信其有。
一个制历的人,和一部谶书,本该毫不相干。可是百姓不管这些。
百姓只知道,太史令大人能算出日食,能算出月食,那么,算出天下兴亡,想必也是可以的。
书摊上,说书人一拍醒木:诸位,且听推背图上怎么说——
李淳风若泉下有知,怕是只能苦笑。
第三节茅山道脉——王远知与潘师正
谶纬是虚的,道门里却有一位真人。王远知,琅琊人,出身南朝仕宦之家。
他的父亲王昙选,做过陈朝的扬州刺史;母亲丁氏,怀孕时梦见灵凤入怀,生下了他。少年王远知聪敏好学,遍览群书。
后来入了茅山,师事陶弘景。陶弘景是谁?山中宰相,茅山宗的开山祖师,梁武帝遇大事都要入山问询的人物。
陶弘景传王远知上清经法,是为茅山宗第十代宗师。陈亡隋兴,晋王杨广坐镇广陵,执弟子之礼延请王远知。
大业年间,炀帝亲执弟子之礼,迎入宫中,躬身问道。皇帝拜师,天下侧目。其实这位天师看得清帝王。
炀帝要他做官,他辞;要他留在身边,他跑回茅山。大业末年,炀帝巡幸北边,再次召见,他见完就告归。
道门里传说,弟子问他为何总不肯留。他说:帝王问道易,行道难。留有用之身,不如回有用之山。
山,是他的道场,也是他的退路。隋亡了,唐朝来了。武德年间,秦王李世民在东都,与房玄龄微服私行,去见王远知。
两个人都没报名号。王远知迎出门来,一眼看住李世民。“此中有圣人,气象不凡。”李世民一怔,以实相告。
王远知说:“方作太平天子,愿自惜也。”秦王默然而退。这句话,他记了很多年。玄武门之后,他真的做了天子。
贞观九年,太宗降下玺书,遣使送至茅山。朝廷出帑金,为王远知在茅山敕建太平观,度道士二十七人。
玺书里的话说得很客气,大意是——朕仰慕先生,恨不能请到身边,只好遥望茅山,聊寄想慕。
一句话:朕请不动您,就只能想着您了。一个道士,两朝天子为弟子,敕建道观,恩宠至此。有人问王远知荣宠的秘诀。
老道士笑而不答。秘诀或许只有一条:他从不卷入任何一边。杨广拜他,他不劝杨广;李世民问他,他只说愿自惜。
神仙中人,不管人间的事,人间的事却都来找他。王远知活了一百多岁,贞观九年羽化于茅山。道门的说法是,尸解成仙去了。
正史的说法是,卒。这位老宗师身后,茅山道脉继续往下传。传到一个叫潘师正的弟子手里。
潘师正,赵州赞皇人,出身书香门第,母亲鲁氏,通晓名理。他幼年丧父,事母至孝。
母亲去世,他在墓侧结庐守丧,孝行闻于乡里。守丧期满,这个青年把功名抛下了。他读过书,也应过试,前程本是摆好的。
族中长辈劝他:乱世将过,新朝用人,何苦自弃。他答了一句:荣禄之场,非养性之所。一句话,把半生的路,改成了另一生。
隋末大乱,人命如草,他遁入道门,在洛阳遇到了王远知。老宗师授他三洞隐诀,看他一眼,说了一句:
“嵩山,是你修道的地方。”于是潘师正入了嵩山,找到一道山谷,结庐而居。谷名逍遥。
那道谷在太室山下,两崖夹涧,松荫满地。谷口有溪,水极清,游鱼可数。进谷三里,人迹就断了。
潘师正在涧边选了块平地,结庐,引泉,一住定,就再没有挪过窝。从此,逍遥谷里多了一个道人。他饮食极简。渴了,饮山泉。
饿了,食松实,服草木之精。有时辟谷,终日不食,唯饮水一瓢。有人不信,入谷来看。看他端坐石上,面色如常,气息绵绵。
来人问:先生独居山中,不寂寞吗?潘师正指指松,指指泉。“茂松清泉,山中不缺。”问的人愣了半天,没听懂。后来懂了——
松涛就是他的宾客,泉水就是他的琴书。山中岁月,被他自己过成了几件事。清晨,汲泉,焚香,诵经。午后,静坐,服气,观心。
日暮,绕谷行一遍,看看松,看看云。有樵夫上山,见过他;有药农迷路,受过他的指引。
樵夫说,那道人坐在石上,鸟雀落在他肩头。药农说,跟他说话,三句不离山。问山下的事,他摆摆手。山下的事,与他无关了。
道门里的功课,他一件不落。诵经,存思,服气,炼养。上清一脉的法诀,讲究精思致神,他在山中一天一天地做。
外人看来枯极了,他自己安之若素。这一住,就是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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