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秦琼尉迟恭·千古门神 (第2/3页)
柏壁之战,一日八战,皆破之。美良川那一战,他冲杀的对象,正是尉迟恭。那时尉迟恭还在宋金刚麾下,是唐军的死敌。
两员骁将,万众之中交手,枪来槊往。后来尉迟恭归了唐,与他在秦王帐下同列,头一回相见,两个人都笑了。
尉迟恭指着臂上一道疤:“你的枪。”秦琼也指着自己肩上一道疤:“你的槊。”伤疤认伤疤,算是一半的旧账。
打出来的交情,比喝出来的深。
病中有一年,尉迟恭也来看过他,拎着一坛酒,进门就说:“叔宝,美良川那一枪,你若再偏三寸,今日就没有人来讨你的酒喝了。”
秦琼在榻上笑:“敬德,若论那日阵上,你我谁先落马,还未可知。”“可知,”尉迟恭给自己倒酒,理直气壮,“你先落马。”
“——不过你那枪法,我服。”两个老头一样的人,在病榻前争了一场谁先落马,谁也没说服谁。
后来的岁月里,他跟秦王打遍了天下。他的枪,他的马,他的命,都记在唐军的战功簿上。武德九年六月初四,玄武门。
那是他一生最不愿回想、也最不能忘的一天。参与了,尽力了,此后再不提。此后,就是病。
窗外的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,汤药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家里人着急,请过巫祝,说是将军杀气太重,冲撞了什么,需禳解。
秦琼摆手,把巫祝请了出去。“我这条命是从阵上捡回来的。”“若真有神,神早该收我了。”“神不收,是人还留着有用。”
“请什么巫,吃我的药。”他一生信刀枪,病了,只信汤药。程咬金来看他。
老程如今叫程知节了,是卢国公,可秦琼还是叫他老程。
“叔宝!”程咬金的嗓门还是震得瓦响,进门就嚷,“我又从你门前过,你家的药味儿隔一条街都闻得见!”
秦琼笑:“药香好过血腥。”程咬金在榻边坐下,粗粗地喘气,忽然就不嚷了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当年在瓦岗同帐抵足的年月,他们还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,觉得一身力气一辈子用不完。
“老程,”秦琼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大业七年吗?”“记得,怎么不记得。”“那时候咱们觉得,仗总有打完的一天。”
“打完了呢?”程咬金问。秦琼望着帐顶。“打完了才发现,力气是用完了,血也流完了。”“剩下的,就是等。”
程咬金眼圈红了,别过脸去,用袖子抹了一把,回头还笑:“胡说!太医说了,将养将养——”
“老程,”秦琼打断他,还是笑,“我流的血,论斛算的。”“你流的,只怕也不少。”程咬金说不出话了。
坐了半晌,他站起来,把药碗端到炉上温着,又坐回来。“叔宝,你还记得大业七年,咱们头一回见面吗?”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程咬金说,“那天你射箭,三箭三中,我站在边上看了,回去练了一个月。”“练成了?”
“没成。”程咬金咧嘴,“所以后来我使马槊,不射箭。”秦琼笑着咳起来,咳得直不起腰,程咬金慌忙给他捶背。“你别笑了!”
“不是笑你,”秦琼喘过气来,“是想起来,那时候多好。”“什么都还没定,什么都还来得及。”程咬金不接话了。
窗外的日头偏西,药香里,两个老人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贞观十二年,秦琼病逝。据说走得很安静。
弥留的那几日,他让家人把旧年的甲胄取出来,擦了一遍,又收回去。什么话也没多交代。
该打的仗打完了,该流的血流完了,一个将军的一生,交代的都在身上。太宗闻讯,罢朝。追赠徐州都督,陪葬昭陵。
诏命有司于其茔内立石人、石马,以旌战阵之功。昭陵的功臣墓,得立石人石马者,唯秦琼一人。
一个流尽了血的人,皇帝让他带着人马,站回战阵的形状。次年,改封胡国公。长安的市面上,门神画上的左首那员将,按锏而立。
买画的人未必知道,画上这位将军,已经在昭陵的石人石马中间,长眠了。
第三节尉迟恭之愚——我为何反
尉迟恭这个人,长安的朝士们提起他,都摇头。不是不好,是不懂。不懂进退,不懂忌讳,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。他是降将。
刘武周、宋金刚麾下偏将,与唐军大小数十战,皆败——不是他败,是宋金刚败了,一路北逃,逃到突厥,死在那里。
尉迟恭守着介休,孤城,粮尽。李世民派人入城劝降。他降了。降了不久,与他同降的寻相叛走。
唐军诸将疑他也会叛,不由分说,把他囚了。
殷开山、屈突通对秦王说:“敬德骁勇绝伦,今既囚之,心必怨望,留之恐为后患,不如杀之。”
秦王说:“不然。敬德若反,岂在寻相之后?”命人放了他,引入卧内,赐以金宝。“丈夫以意气相期,勿以小嫌介意,”
“我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。”“你若真想走,这点金宝,权作路费。”尉迟恭看着案上的金宝,一句话说不出。
当天,李世民在榆窠打猎,王世充率军突至,单雄信持槊直取秦王。槊尖及马,电光石火。尉迟恭策马大呼,横刺单雄信于马下。
救了李世民一命。那之后没几年,长安城里还有一场比试,比的是槊。齐王李元吉听说尉迟恭善避槊,非要比一场。
元吉自负膂力,槊法冠绝诸王,比试之前还体贴地说:去槊刃,以竿相刺,免伤和气。尉迟恭说:“大王不必去刃。”
“纵使加刃,终不能伤。”元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一番交手,元吉槊出如风,竟连尉迟恭的衣角都碰不着。
电光石火之间,尉迟恭反手,把元吉的槊夺了过来。再战,再夺。顷刻之间,三夺齐王之槊。
旁观的秦王看在眼里,齐王元吉也看在眼里。恨,从此种下。
所以后来玄武门,元吉夺弓欲勒秦王,又是尉迟恭,跃马叱呼,一箭射元吉于马下。
再后来,他持元吉首级示于宫府兵,请高祖手敕,止了东宫齐府之兵。那样的功劳,那样的旧怨分明。可他不会做人。
庆善宫赴宴,见有人座次在他之上,勃然大怒。任城王李道宗过来劝解,坐在他下首。
尉迟恭一拳挥过去,几乎打瞎了道宗一只眼睛。御前失仪,殴伤亲王。满座失色。
太宗停了宴,盯着他看了很久,缓缓地说了一段话。“朕读汉史,见高祖功臣得少全者,常责高祖不容人。”
“及居兹位,乃知韩、彭之戮,非高祖之罪。”“国家纲纪,唯赏与罚。非分之恩,不可数得。”“好自修饰,无贻后悔也。”
韩、彭,是韩信、彭越。汉高祖的功臣,战功盖世,死于非命。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把刀亮给人看。
尉迟恭伏在地上,冷汗湿透了背心。从那天起,长安人发现,尉迟将军变了。学会了在朝会上按位次站,学会了说话之前先想一想。
学得笨拙,但真的在学。长安人背后叫他憨尉迟,说这人莽了一辈子,老来倒学乖了。学乖了的人,还是躲不过一句话。
有一阵子,京中又有人上告,说尉迟恭怨望,恐有异志。
告状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:吴国公降将出身,恃功而骄,殴伤亲王而不死,焉知不是养寇自重?流言这东西,三人成虎。
传到太宗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传了好几道弯。太宗将信将疑。他要亲自问一问。又有一天,太宗单独召见他。
屏退左右,皇帝的语气很随和。“人或言卿反,何也?”有人说你要反,是为什么呢?殿中很静。
这句话问出来,聪明人有十种答法。或者泣诉忠心,或者剖白心迹,或者引经据典,或者避席请罪。尉迟恭都不是。
他抬起头,说:“臣反是实!”太宗愣住了。“臣从陛下征伐四方,身经百战。”“今之存者,皆锋镝之余也。”
“天下已定,乃更疑臣反乎!”说着,他解开衣带,脱了上衣,掷于地上。赤裸的上身,纵横交错,全是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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