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秦琼尉迟恭·千古门神 (第1/3页)
第一节门神由来——二将守门
贞观初年的长安,夜里并不安静。太极宫的更深露重,比宫墙外更多几分说不出的东西。太宗李世民从睡梦里惊醒,一身冷汗。
内侍们掌灯趋入,见天子坐起,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,久久不移。又是那样。
掷砖弄瓦之声,绕殿而行的脚步,宫人们私下说是厉鬼夜行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武德九年夏天的血,长安人都还记得。
那一夜的箭,是从兄长射向弟弟,从弟弟射向兄长的。天子不信鬼神。
可是天亮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有红丝,那是睡不安稳的人才有的红丝。大臣们不敢问,宫人们不敢说。
只有魏征看出来了,也只有魏征收了那点不肯饶人的锋芒,没有把“陛下寝不安席”六个字写到奏疏上去。
这天散朝之后,太宗留下了两个人。一个是秦琼秦叔宝,一个是尉迟恭尉迟敬德。
两位老将站在丹墀之下,甲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旧铁的光。
“朕夜里睡不安稳。”太宗说得很直白,“殿外似有动静,宫人惶惑。”他没有说鬼,也没有说梦。
帝王不说的话,往往比说出来的更重。秦琼向前一步。“末将戎马半生,杀人如麻,所斩者不可胜数。”
“若真有邪祟,避末将尚且不及,安敢近御前?”尉迟恭的嗓门更大。“陛下,臣愿与叔宝戎装执械,为陛下守宫门。”
“鬼来,臣打鬼。人来,臣打人。”太宗看着这两个人,看了很久。
一个曾经是瓦岗军的先锋,一个曾经是刘武周麾下的骁将,都做过他的敌人。
如今站在他殿前的,是大唐的左武卫大将军、右武侯大将军。“好。”太宗说,“有二位将军在,朕安心。”当夜,二将披甲。
秦琼惯使的锏悬在腰间,尉迟恭的长鞭横在臂弯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立在寝殿宫门之外,像两尊铁铸的门墩。
朔风卷过宫道,吹动甲缨。长安冬夜的更鼓,一声一声,从远处传来。尉迟恭站得笔直,忽然低声开口:“叔宝,你怕过吗?”
秦琼没有回头。“怕过。”他说,“张须陀将军战死那天,我怕过。”“美良川之前,我冲阵的时候,也怕过。”
“怕,就对了。”尉迟恭咧嘴一笑,“不怕死的人,是不知道死是什么。”“知道死是什么,还敢往前冲的,才算条汉子。”
秦琼难得地笑了一下。“还记得武德三年吗?”尉迟恭又开口,“介休城下,你我隔着阵对骂。”“你骂我来着。”
“你也骂了。”秦琼说,“你骂我是‘唐家走狗’。”
“后来我自己也成唐家的狗了。”尉迟恭嘿嘿地笑,笑声在空荡荡的宫道里滚。“这狗当得值。”“跟的这位主人,是天命。”
秦琼没接话,只把腰间的锏往上提了提。宫檐下悬着的风灯晃了一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,一长一短,像两杆立着的旗。
这是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在宫门下的夜话。殿内的天子,这一夜睡得很沉。
第二天,太宗起身,听内侍奏报,二将守门,一夜无事。第三夜,仍旧无事。
宫人们说,厉鬼不敢来了——那两位将军身上,杀气比鬼气重得多。连着数夜,太宗安寝。天亮的时候,他命人赐二将宫酒、金帛。
秦琼谢恩,尉迟恭捧着酒就喝,喝完咂咂嘴,说了一句:“守门这差事,比冲阵轻松。”“冲阵有敌军,守门只有风。”
太宗听了大笑。笑完,心里却不落忍。两位大将军,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,夜夜顶盔贯甲,在朔风里站到天明。
天子睡不着是小事,功臣冻出病来是大事。可是让两位大将军夜夜守门,朝议上有人说,非长久之计。
太宗想了想,命画工将二人戎装立像,图之于纸,悬于宫门左右。画工奉旨,先观人,后落笔。
观尉迟恭那日,尉迟恭特特意意披挂整齐,叉腰立在庭中,让画工看了个够。画成那天,尉迟恭凑上去看,看了半天,皱眉。
“不像。”画工吓白了脸:“将军,何处不像?”“眼睛。”尉迟恭指着自己的眼睛,“我这双眼睛,是杀人杀出来的。”
“你画的这双,太干净。”画工回家改了三日,添了几分煞气,再呈上来。尉迟恭这才点头:“像了。”
秦琼看自己的画像,只说了一句:“把腰画直些,我还没老到驼背。”画上的秦琼,按锏而立,眉目沉毅。
画上的尉迟恭,扬鞭怒目,虬髯戟张。说也奇怪,自二将之像悬上宫门,宫中夜夜安静。
后世不知从哪一代起,民间过年,也在自家门上贴这两员大将的像。左秦琼,右尉迟恭。再凶的门,贴上这两位,夜里也睡得踏实。
买卖人说,门神画一年里就腊月好卖,进了腊月,一天能出手上百张。买主有富户,也有贫家。
富户买绢本的,颜色鲜亮;贫家买纸本的,一钱一张,回去自己拿浆糊贴。门神不管门户高低,贴上就是守着。
长安的除夕,家家换桃符。旧时桃符上画的是神荼、郁垒,那是上古传说中缚鬼喂虎的二神。不知哪一年起,桃木板上的人换了。
换成了本朝的两位国公。卖门神画的贩子把画在市口一挂,吆喝一声:“门神来——秦将军、尉迟将军——”
孩童们围着看,指着画上的金锏长鞭,问那是什么兵器。老人便说,那是打鬼的兵器。
一员将,一副画,从太极宫的门上,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上。功臣的传奇,有时候不在史书里。在门上。
第二节秦琼之病——吾少长戎马
贞观年间,秦琼病了。病得很久,从武德九年往后,一病就是多年。朝中人起初不信。那样的一个人,怎么会病?
美良川之战,秦琼跃马负枪,冲进尉迟恭的军阵,于万众之中刺敌骁将,人马俱倒。那样的体魄,那样的胆气。
可是病来了,不问你来历。秦琼躺在宅中,常年不离汤药。从前扛枪的手,如今端药碗都有些抖。
有人问他:“将军这样的身子,怎么会病成这样?”秦琼靠在榻上,半晌,说了一句后来被史官记下的话。“吾少长戎马。”
“所经二百余阵。”“屡中重创。”“计吾前后出血,亦数斛矣。”“安得不病乎?”数斛。斛是量米的器物,一斛十斗。
他把自己一生流的血,用量的。病榻上的日子长,长得足够把一生重新走一遍。他想起了隋将来护儿。
那时他只是来护儿军中一个无名小卒,母亲病故,来护儿竟遣使吊丧。
军吏奇怪:“士卒病故的多了,将军从不过问,为何独吊此人母丧?”
来护儿说:“此人勇悍,又有志节,将来必自富贵,岂能久处卑位?”后来他想起了张须陀。
卢明月十万众,官军才一万多,相持十余日,粮尽欲退。张须陀问:谁敢带兵袭营?帐中无人应声。只有他和罗士信站了出来。
各领千人,衔枚夜行,直扑卢明月大营。营门不开,他们爬上箭楼,斩关落锁,放官军入营,纵火三十余栅。
那一夜之后,天下知道了秦叔宝的名字。也知道了罗士信的名字。
少年罗士信,那年才十四五岁,披两重甲,左驰右射,斩首一級,割下掷于空中,以枪承之,插于道旁。
那是对面的敌兵看了都要腿软的凶悍。后来呢?后来想起罗士信,秦琼总要沉默一阵。
武德四年,洺水城破,罗士信死于刘黑闼之手,年二十许。逆旅里同起的一批人,张须陀死于荥阳,罗士信死于洺水。
活着的人,把死去的人的名字,在病榻上一个个数过。再后来,他换了那么多主人。来护儿、张须陀、裴仁基、李密、王世充。
每换一次,他都告诉自己:非良主也。直到虎牢关阵前,他看清了王世充的样子,与程咬金、罗士信纵马西走,降了唐。
那天他们在马上对拜告辞。王世充不敢追。他们直奔长安,投的是秦王麾下。美良川、介休、雀鼠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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