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秦琼尉迟恭·千古门神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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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6章 秦琼尉迟恭·千古门神 (第3/3页)

    箭疤,刀疤,枪疤,槊疤。旧的压着新的,新的叠着旧的,从肩到腰,几乎找不到一块囫囵的皮肉。“陛下请看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处,是雀鼠谷的箭。”“这一处,是洛阳城下的枪。”“这一处,是榆窠救驾那天,替陛下挡的。”太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走下丹墀,亲手拾起地上的衣裳,替他披上。皇帝的眼圈是红的。“卿复服。”“朕不疑卿,故以相告。”

    “何反之一字,出于君臣之口。”“今日之言,为宗社计,不得不言。”尉迟恭穿衣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,此刻像个孩子。他的忠心,不在奏疏里,不在言辞里。在皮肉上。一刀一枪,都替皇帝记着。

    贞观末年,尉迟恭上表乞骸骨,朝廷授开府仪同三司,五日一参。他回到家中,不再出门。十六年,不与宾客交通。

    衙署不去,宴集不赴,朝堂上的是非,一概不闻不问。他在府里干什么呢?学延年术,修池台,服食云母粉。

    飞炼金石,崇奉道教,自比方外之人。府里辟了丹房,炉火日夜不熄。

    有老部下登门求见,他隔着门答话:“尉迟恭炼丹呢,不问世事。”“你若想喝酒,从后墙递进来,我在墙这边陪你喝。”

    一部《道德经》,他让小孙念给他听,听不懂,就让人再念一遍。

    念到“功成、名遂、身退,天之道”,他沉默了很久,摆摆手:“不念了。”“这句,我懂。”

    堂堂右武侯大将军、吴国公,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城。有人说他愚。愚到放着满朝的交情不去经营,愚到把自个儿关了十六年。

    也有人说,那不叫愚。庆善宫那一拳之后,他就懂了——功臣的功劳太大,是没法再往前走的。往前,要么是跋扈,要么是僭越。

    那就退吧。退到丹炉边,退到云母粉的青烟里,退到无是无非的静处。显庆三年,尉迟恭薨,年七十四。

    那一年,上距玄武门已三十二年。当年的对手、同袍、皇帝,都已先他而去。

    他闭门十六年,把长安的是非关在了门外,安安静静地活到了最后。高宗为他废朝三日,陪葬昭陵,谥曰忠武。忠武。

    武将之谥,无过于此。那个直问“臣反是实”的人,那个解衣示疤的人,得了大唐最重的武谥。愚乎?智乎?

    第四节门神与功臣——传奇与正史

    许多年后,有读史的人翻到这一页,停下了。翻遍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《资治通鉴》,找不到太宗失眠的记载。

    找不到二将戎装守门的记载。更找不到宫门悬像、鬼魅遁形的记载。正史里,秦琼的传很短,短得近乎吝啬。

    玄武门之变,只用了四个字:“从诛建成、元吉”之后,论功行赏——至于他在那一天的细节,一字没有。

    尉迟恭的传长些,写他救主,写他夺槊,写他示疤,写他殴道宗。也写他晚年“笃信仙方,飞炼金石”。可就是没有守宫门。

    守门的故事,从哪里来的?从民间来。上古的时候,门上没有画人,画的是神。

    《山海经》里说,度朔山大桃木,蟠曲三千里,枝间有鬼门,神荼、郁垒二神守之,见恶鬼则以苇索缚之,射以桃弧,投虎食之。

    于是千家万户削桃木板,画二神之形,写二神之名,岁首悬于门侧,谓之桃符。桃符守了门上千年,守到唐。

    唐人的笔记里,先有了影子。宋人的话本里,有了轮廓。宋人过除夕,王安石写诗:“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

    换的还是桃符,可桃符上的人,渐渐不姓神荼、郁垒了。

    汴京的纸马铺里,印卖门神,印的正是秦琼、尉迟恭——那时离大唐亡国已数百年,二将还在纸上当值。

    到了明代,一部《西游记》,把这个故事写定了——

    泾河龙王犯了天条,向太宗求救,太宗失信,龙王魂魄索命,太宗魂魄不宁,秦琼、尉迟恭戎装守门,宫中遂安。

    小说家言,荒诞不经。可是读史的人放下书,又忍不住想: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?大唐功臣数以百计,凌烟阁上就挂了二十四位。

    李孝恭、李道宗都是宗室名将,李靖用兵如神,徐世勣出将入相。百姓不选他们。百姓选了一个降将,一个病卒。

    选了一个在朝堂上挥拳打亲王的莽夫,选了一个晚年闭门炼丹的怪人。因为什么呢?读史的人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。因为忠诚。

    秦琼的忠诚,是流血流出来的——二百余阵,出血数斛,直至病榻缠绵,无怨无尤。

    尉迟恭的忠诚,是拿命换的——榆窠救主,玄武门射元吉,浑身瘢痍,君疑之则解衣示之。这样的忠,百姓看得懂。

    李靖的兵法,百姓看不懂。房玄龄的谋略,百姓看不懂。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位,能认全的,天下没有几个人。

    可“为了主公,把命豁出去”这件事,街头巷尾,人人看得懂。门神是什么?门神是一家一户的守卫。

    老百姓要的守卫,不必会用兵,不必会谋国。要的是挡在门口,鬼来打鬼,贼来打贼,豁得出性命的那种人。

    大唐的功臣里,谁最像?左看右看,就是那两位。一个锏,一个鞭。一个病榻上论斛算血,一个御前解衣示疤。

    于是他们从昭陵的功臣墓里走出来,从凌烟阁的画像上走下来,走进了对联铺子的货架上,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板上。

    除夕那天,家家洒扫,除旧布新。旧年的门神像揭下来,新的贴上去。

    揭下来的旧像不敢乱扔,要在门前的火堆里焚化,算是送二位将军卸了这一年的差。

    新像贴上,作个揖,道一声:又是烦劳二位的一年。浆糊抹在门板上,孩子踮着脚,看父亲把画扶正。

    “左边贴秦将军,右边贴尉迟将军,别贴反了。”“为啥不能反?”“反了,守门的就换人了。”

    一岁的年,就这样交到两位将军手里。年年如此,代代如此。改朝换代,兵火离乱,门神像的画风变了一茬又一茬——

    唐代的是雄浑,宋代的是舒展,明清的是繁复。可是画上那两个人,没变过。一个按锏,一个扬鞭。

    一千多年,守了中国人的门一千多年。

    本朝修史的人曾经争论过一件事:门神之说,既不见于正史,近乎志怪,要不要在史书里辟谣?老监修摆摆手。“不必。”

    “神怪之谈,史不当载;百姓之心,史不忍驳。”“他们把最忠勇的人请上门去,守家宅,护儿孙。”“这不是怪力乱神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人心。”史官于是搁笔。门神不入正史,正史管不了门板。写书的人也在这里停一停。不写鬼,不写神,不写魂魄夜行。

    写的是:一个失眠的皇帝,两个站了一夜的将军。写的是:一场大病,一身伤疤。写的是:功臣老去,传奇开始。

    至于后来宫门上的画像、民间的桃符、市场上的吆喝、孩童的追问——

    那是老百姓自己写的续篇。凌烟阁上,秦琼排在第二十四位,最末。画像挂上去的时候,他已死去五年。

    有人替他委屈:美良川刺敌骁将、万众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叔宝,怎么排在了最末?其实不必委屈。

    凌烟阁要召对、要执政、要立功于当世,那是社稷之臣的位次。而门板上没有位次。左首那扇门就是他的,一贴一千年。

    尉迟恭凌烟阁第七,仅次于长孙无忌、李孝恭、杜如晦、魏征、房玄龄、高士廉。一个降将,站到了宗室与宰相的前后。

    太宗没有忘掉榆窠那一槊。百姓也没有忘掉。正史记了他们一辈子,一笔一画,皆有出处。

    门板也记了他们一辈子,一贴一揭,年年不误。史书会残,会散,会在战火里烧成灰。

    门板不会——只要还有人过年,还有人盼着家宅平安,那两员将就一直站在门上。

    秦琼病逝后,他的兵器被收入武库。

    守库的老卒说,每逢雨夜,还能听见那对金锏在库中嗡鸣——

    那是长安人说的,老卒信了半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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