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_盛唐长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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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 (第1/3页)

    第一节载誉归国——长安倾城

    贞观十九年正月,长安。

    开春的风还带着冰碴,朱雀大街上却已经站满了人。从明德门到弘福寺,十里长街,人贴着人,房顶上、树杈上、坊墙的豁口上,全是探头探脑的人。

    金吾卫沿街拉了绳,绳里是人,绳外还是人。

    他们在等一个人,等了十七年。

    十七年前,那个人牵着一匹瘦马,混在饥民里溜出长安,走时没有一个人送行,官府的海捕文书上还有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十七年后,他从五万里外回来,带回六百五十七部经书——要用二十匹马驮。

    车队进城前三天,长安就已经在传了。

    传的话越传越玄。

    有人说他在天竺做了十八年国师,骑白象出入王宫;有人说五印度的国王排着队供他黄金,他一两不要,只收贝叶经;有人说他在雪山遇过大盗、在恒河遇过劫,杀他的刀举起来,天上打了个雷,贼人跪了。

    市井里说得热闹,正经的僧人只说一句:法师五万里走了个来回——这一句,就够说一辈子了。

    正月七日,车队进城。

    打头的是驮经的马车。车是新制的,青帷覆顶,四面垂幡,幡上金字:大唐三藏。

    车上码着经匣,一只只檀木匣子,用铜锁扣死,锁上贴着封条——匣子里是贝叶经,天竺的贝多罗树叶,裁成长条,两面烫着梵文,墨黑如漆。

    一叶一叶摞起来,是十九个国度、一千三百八十一卷还没有变成汉字的佛法。

    马车的漆,从城门到寺门,被人群挤掉了一层。

    有人伸手去摸车辕,被兵士拦住;有人摸不到车,就去摸拉车的马;马也摸不到的,就把香点燃了,朝车的方向举一举。

    宝帐、幢幡、香案从各坊抬出来,沿途摆开,散花的、焚香的、奏梵呗的,把一条朱雀大街变成了法会的道场。

    史官后来记这一日,只有一句:道俗相趋,屯赴阛阓,数十万众,如值弥勒下生。

    人多到什么地步?多到官员害怕。当日有司飞骑入宫,报的不是喜,是险:人潮塞路,践踏将起。

    房玄龄在都亭驿坐镇,临时改了路线,把迎经的仪仗折进侧巷——就是这样,还是有一整天,长安城的东西两市罢市,官府索性不弹压了,只叫衙役沿街泼水,压住人群踩起的浮土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车队正中的那个僧人,一路低着头。

    他四十六岁,颧骨高耸,两颊凹陷,风霜把一张脸刻成了深褐色。十七年流沙雪山,他落下了病根:天冷则肩颈僵痛,天热则气促。

    这一日他合掌坐在马上,目不斜视,眉眼低垂——几十万人看他,他只看马背上那口经匣。

    不是他矫情。是他在西域见过太多次,一场欢呼能把人抬上天,也能把人摔进泥里。曲女城十八日无遮大会,五印度喊他大乘天,他当日就收拾了行装。

    去年此时,他还在于阗。是他自己先停下的:带着一身未卜的罪名——偷渡出关者——不敢贸然东进。

    他在于阗修表上奏,把十七年的行程、所历诸国、所赍经像,一条一条写明,遣高昌商人随一道商队入朝,附了一封请罪表。表上写得极恭谨:不敢即至,请候处分。

    表到长安,太宗正在洛阳调兵,准备亲征辽东。军务堆案,这位帝王却在百忙里回了信。回的诏书写得干脆,八个字里有杀气全消的体面:可即速来,与朕相见。

    又敕于阗以次,诸国护送,不许留难。

    于是玄奘东行,一路官驿接送。沙州、凉州,他当年偷渡走过的地方,如今地方官焚香出迎。十七年前通缉他的人不在了,护送他的文书上盖着同一枚中书省的印。

    这中间的道理,玄奘比谁都清楚:不是帝王忽然信佛了,是丝路要通了,西域要平了,一个走过五十七国的僧人,比十支使团更知道西边的事。

    车队在弘福寺前停下。

    经匣一箱一箱抬进寺门,登记造册:大乘经二百二十四部,大乘论一百九十二部,上座部经律论十五部,因明论三十六部,声明论十三部——凡六百五十七部,另金佛像、檀佛像、肉舍利一百五十粒。

    众僧齐诵,声动十坊。有老僧捧起一叶贝叶经,手抖得像风里的幡:见过梵本的,大唐没有几人;见过这么多梵本的,一人而已。

    入夜,弘福寺山门闭了。白天数十万人的喧嚣退潮般退去,禅房一灯如豆。

    玄奘在灯下坐了很久,忽然想起十七年前出城那一夜——也是这样的夜,也是这样的灯,只是那时灯下坐的是一个随时准备死在流沙里的僧人,如今灯下坐的是一个被数十万人迎着的法师。

    人还是那个人。怕的东西换了:从前怕死在路上,如今怕经译不完。

    长安的欢腾持续了很多天。

    而车队正中那个低头的僧人,在经像入寺的当夜,就在弘福寺禅房里铺开了纸——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:带回的经,六百五十七部;一卷经译成汉文,快则数日,慢则数月;他今年四十六岁。

    这笔账算完,他吹熄了灯。

    三月,圣驾自洛阳发使来召:法师速赴洛阳,朕欲一见。

    临行前,玄奘做了一件事——把译经要用的第一批梵夹,单独装了一车,随他上路。

    他猜得到洛阳那一场召见要谈什么。但他猜不到,那位征辽前夜焦灼万分的帝王,见面第一句话,问的不是佛。

    第二节译场开张——弘福寺与大慈恩寺

    洛阳,仪鸾殿。

    玄奘入见时,太宗的第一句话是:“师去国十七年,历诸国百余,可曾把山川、物产、风俗,一一记下?”

    不是问法,是问路。

    玄奘躬身:“贫僧所历,不敢遗忘。”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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